这一刻来得太突然,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要冲破胸膛。
宫灯突然亮起,惊飞檐下栖鸽。
安歌的侧脸在光影交错间明明灭灭,瞳孔里盛着整座城池的倒影。
李朝宗想起他前年从羽林卫中郎将被调至北庭军营赴任前夜,独自去揽月楼,想再看看这繁华的城池,也是这样的灯火,她望着洛安城对他说:“去成就你的诸多放不下,你终有一天会再回来”。
李朝宗终于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恭喜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她睁大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眼眶却先一步湿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看清他眼神的瞬间怔住——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明明在笑,却比哭还让人心碎。
灯火照进他漆黑的眸子里,却照不亮深处的寂寥。
安歌仓皇移开视线,远处街坊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夕阳中染成淡金色。
微风拂过檐角铜铃,带着暮春特有的荼蘼花香。
夜风卷走她臂间披帛,李朝宗凌空抓住!
递还时玄甲手套与她指尖相触。
“以后我们……”后半句话他终究没讲下去。
安歌与李朝宗并肩坐在宫墙雉堞下,两人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我又要说很抱歉……”她盯着槐街上往来的车马,“让你被世人误会好南风。你该早点成亲的。洛安城那么多贵女,总会有合适的。”
李朝宗喉结微动:“如今反倒进退两难。”
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身居王爵之位,又总领羽林卫……”夜风吹起他鬓角一缕散落的发丝,“不结党,不联姻,终日闭门操练亲兵。这般作派,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比结党营私更惹猜疑。”
他忽然低笑一声,从墙缝捻起一株新生的蒲公英。
脆弱的花球在指尖轻颤,与周身肃杀的戎装形成鲜明对比。
“上月御史台已有人参我‘私养死士'。”他轻轻一吹,雪白的绒伞便四散飘零,“当年父亲获罪时,第一条罪名也是这般说辞。”
安歌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与李朝宗这样轻松地说话,他们认识那么久但每一次碰面总是显得克制又疏离。
此刻他们并肩坐在宫墙上,竟像是两个寻常的故人,她甚至可以见到他平日里为数不多的笑颜。
“你府里不是他们给你送了那么多舞姬、少年郎嘛,适当的时候也可以利用一下。” 安歌侧过脸,眼角带着促狭的笑意,在暮色中对他眨了眨眼。
“噗。”李朝宗竟真的笑出了声,眉间阴霾一扫而空。
他摇摇头,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响,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别人的笑话:“不是没试过。”
“前段时间留了个舞姬在书房伺候笔墨……”他目光落在远处宫灯上,“到最后一步……”
声音渐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坦然:“还是做不到。”
晚风忽然变得粘稠,带着未说完的话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李朝宗转过头,目光如灼热的烙铁,烫得安歌猛地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她仓皇转身,裙摆扫过墙砖上那株蒲公英,残留的绒伞被惊得四散飞扬。
李朝宗垂下眼帘,任由那些细小的白絮从铠甲上滑落。
他看着苍蓝暮色下,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告别的话,始终如鲠在喉。
忽然,安歌在石阶尽头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朝他挥了挥,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李朝宗,谢谢你。”
最后一缕暮光越过宫墙,如今他佩刀立在宫阙之巅,她却要走向更远的王座。
晚膳时分,卢府世安苑里飘着鲈鱼莼菜羹的香气。
博裕夹了一筷鱼,似不经意道:“听说昌栎使臣已在路上了?”
布菜的冯妈妈舀了一勺莼菜羹,递给卢夫人,她接过青瓷碗在热气氤氲中轻声道:“听礼部李夫人说,昌栎的使团已过亦白城了。”
她又将青瓷小碗推到安歌面前:“这一路山高水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