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歌执匙的手微微一顿,白玉勺沿与碗壁轻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新王刚继位,留下兄长的庶子才两岁。”博裕叹了口气,“求娶赤洲贵女,倒是稳局面的好棋。”
他目光扫过低头喝汤的安歌。
“阿兄何必忧心?”博容放下筷子,笑得温润,“阿姐与那卢二郎原本就有婚约,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博裕没有接话,只是将鱼刺一根根排在骨碟边上,排得整整齐齐:“如今已不同往日,朝堂上风云变幻莫测。”
卢夫人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若是嫁去昌栎,日后要见一面都难……”
“阿娘,”博裕轻声打断,“如今三娘要嫁的不是那卢二郎,也不是新宁侯,而是昌栎的王上。这门亲事,早已不是家事,而是国事了。”
主座上的卢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手中的象牙筷轻轻点了点碗边:“食不言。”
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骤然安静下来。
十日后,亥时三刻,卢府各院已落了锁。
檐下的羊角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忽听府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门房老周提着灯笼刚开侧门,便见一队羽林卫举着火把列在阶下,当中簇拥着位绛紫袍服的内监,正是皇后宫中的曹内监。
“娘娘口谕——”曹内监立在影壁前,声音不疾不徐,“着中书侍郎卢介携妻女,即刻入宫觐见。”
冯妈妈慌忙去取铜盆帕子伺候梳洗,卢夫人指尖发颤,险些打翻妆奁。
安歌在妆台前梳起惊鹄髻时,却觉得心口突突直跳。
这般夤夜传召,莫非是要定下婚期?
待验过鱼符,母女共乘的马车已穿过朱雀门,更漏正报子时的余韵里,换了宫里备好的步舆??,羽林卫铠甲与火把交错的红光中,卢夫人忽然握住她的手:“一会儿若见着昌栎使臣……”
话音未落,步舆猛地一顿,已到勤政台偏殿。
引路女官忽然转向:“请卢娘子往偏殿见娘娘。”
安歌愕然回头,却见父母已被另引往正殿方向。
这与她想象中两国议亲的场面全然不同。
安歌踏入偏殿时,殿内静得骇人。
烛火幽微,铜雀灯台上的火苗凝滞不动,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殿内熏的是龙涎香,可不知为何,今日这香气沉得发苦,像是熬煮了整夜的药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皇后独自端坐在凤座上,华服庄重,却衬得她的神情愈发冷肃。
她没有戴凤冠,只绾了个简单的凌云髻,金钗斜插,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安歌屏住呼吸,垂首行礼,心跳却如擂鼓。她琢磨着,议和亲为何要半夜召见?
为何要让她独自前来?
“三娘。”皇后开口,嗓音沉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安歌抬眸,只见皇后从案几上拿起一封书信,信笺用的雪青缣帛,一枚朱红的印玺赫然压在其上。
“昌栎使臣今日入宫,带来了他们太后的亲笔书信。”皇后缓缓道,指尖轻轻一推,信笺滑至安歌面前,“还是你自己看吧。”
安歌有某种预感,颤抖着接过信,低头扫过字句:
昌栎太后致赤洲圣人:……昔日婚约,本为两国之谊。今我儿继位,当续前盟,然礼制不可废,当迎贵国宗室女瑞德郡主李金禾为王后,以固邦交……
信上的字迹一点点扭曲,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膝盖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瑞德郡主?”
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怜悯:“瑞德郡主是冀王嫡女,原就与昌栎王太子那卢其昌有婚约,如今王太子薨逝,那卢其运成为新王,自然弟承兄制。”
安歌的指尖攥紧了信笺,她却浑然不觉。
她想起那卢其运临行前夜,曾在槐花树下对她承诺,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
自去年十二月起,那卢其运再没寄来过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