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渐渐转小,化作细密的雾霭笼罩着碑林。李朝宗带着安歌穿过青苔斑驳的石阶,来到一块古老的石碑前。
岁月侵蚀的碑文依稀可辨,上方有座小小的石檐,如同神明垂下的屏障,为他们挡去最后几丝雨雾。
安歌仰头望着石碑上模糊的刻痕,低声念道:“……慈航普度,济世众生……”
李朝宗静立在她身旁,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翻腾起的浪花,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父亲是先皇第七子,当年因硕王案牵连,被贬为庶人,举家被发配,”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母亲那时怀着我刚好六个月,随着父亲一路颠簸到了蜀州。”
安歌侧眸看他,他的侧脸在灰蒙的天色下显得冷峻,却又透着些许柔和。
“蜀州潮湿,瘴气重。”他继续道,手指摩挲着指尾那枚错金缠枝纹戒指,“父亲本就郁结于心,到那里没多久便病倒了。在我出生前,他就走了。”
安歌心头微颤。
她听二兄说过一些魏王零碎的往事,但从未想过,亲口听李朝宗说出来时,仍觉得有种难以言表的郁愤。
“母亲靠娘家的接济,变卖首饰度日。”他微微抬了抬手,“这枚戒指,原本是她的发簪,也是她最后一件没舍得卖掉的首饰。母亲从不对我抱怨她人生的骤变,也不诉说她生活的艰辛,她隐忍而内心坚韧。”
安歌盯着他指尾的戒指,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她想象着一个曾经锦衣玉食的女子,却在年华似水的日子里,坚韧地独自抚养长大一个孩子。
“我一直以为你戴着的是你某个……原是我想错了。”安歌有些惭愧,她对李朝宗的了解只停留在那些克制又疏离的一次次相遇中。
李朝宗默默地摘下指尾的戒指,那枚戒指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微芒。
安歌接过,捏在指尖,戒指磨损的非常严重,金色缠枝花纹边缘已模糊,仔细看戒指的背面,确实是由一支发簪的簪头改的。
“后来,我十七岁时,随舅父去了伊州投军。”他低笑了一声,“那时年少气盛,只觉得天地广阔,总有一日,我要让世人知道,我父亲不是逆臣。”
安歌凝视着他,忽然问道:“小时候……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沉默片刻,侧头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除了从未见过父亲,倒也不觉得苦,舅父对我视若己出,”他缓缓道,“那时觉得活着就还有希望,我只想着,一定要为父母亲恢复他们原本的荣耀。”
他的语气平静。
她忽然明白,他一路走来,从未因命运的不公而怨怼,只是固执地又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海风拂过,带着微咸的湿意。
鬼使神差地安歌将手中的戒指套在自己的中指上细细观摩,冰冷的金属纹理让她心底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后来,你做到了。”她轻声道。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唇角微微扬起。
“是啊,”他低声道,“但如今,我在意的已不止是这些了。”
海天苍茫,远处的浪涛声隐隐传来。
“哎呀,抱歉,戒指我……我取不下来了。”安歌满脸涨得通红,戒指卡在她湿润的指骨间,手指已被她拔得通红,但还是死死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李朝宗低头凝视着她窘迫的神情,突然温柔地握住她还在使劲的手腕,眼里翻涌着如同海面上汹涌的波涛。
“安歌,你忘了他吧。”
正午的日头刺破云层,将雨后潮湿的官道蒸腾出氤氲水汽,安歌策马与李朝宗并行。
“王爷,”她压低声音,趁着博容与二舅父在前头引路的间隙,“韩校尉为何要对二舅父行如此大礼?”
李朝宗执缰的手微微收紧。远处盐场晒池泛着刺目的白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玉真观每块砖瓦下,”他忽然开口,“都藏着青沧军遗孤的米粮钱。”
安歌的缰绳猛地一颤。忽然想起二舅母随手扔给她看的账册,其中“道观修缮”“香火钱”的收支多得蹊跷。
当时未曾在意,现在想来,原有深意。
“所以娘娘修缮道观是假……”她呼吸微滞。
“安置将士家眷是真。”李朝宗的目光扫过远处巡逻的盐丁,“东南漕兵近半出身青沧旧部。”
安歌握缰的手紧了紧。
她虽不通朝政,却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玉真观是香火,实为兵饷;盐政是商事,实为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