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母亲,为什么死得那个人,偏偏是令颜。
母亲说,这是郡主自己的选择。
见我表示不解,母亲放下手中花铲。
母亲说:“宁宁,郡主临去前将她的女儿托付给你,是在安排她的身后事。也许在太皇太后故去之时,郡主便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比起从云端跌落、于夹缝中苟且偷生,我想郡主更为追求活在权利巅峰,享受众人仰慕的滋味。生也好、死也罢,郡主至死,都是皇族宗室里最为耀眼的那个女子。”
母亲瞥了我一眼,她似是提醒我道:“你啊,关心则乱。你又怎会不知,京城那滩水有多深。沉浸在其中之人,又有谁的手上能干干净净?”
“你这十余年生活在陶然,期间你多与郡主书信往来,你又怎能肯定,郡主依旧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唤作莫矢的年轻士兵负责卫戍在母亲身边,他天生五官深邃,生得棕褐肤色。观晨说,莫矢有一半戎人血统。
见母亲起身,莫矢姿态亲昵地上前搀扶。
初见母亲与莫矢相处,我还有些惊奇。
观晨倒是开解我说:“父亲去世多年,西北又不像京城里那般,有着诸多规矩。母亲自会觉得孤独,总要有人陪伴母亲身侧。”
“再说莫矢那小子,他不过是为填饱肚子才来从军,平日训练最是偷懒。倒不如让他做些其他差事,也算人尽其用。省得我常听手下队正与我抱怨,莫矢训练怠惰。”观晨絮絮叨叨地说起军中琐事。
正如观晨所说,永宁城里没有那样多的条条框框。
此处生活的吃穿用度,虽说比不上繁华的陶江和我自幼成长的京城。
而苍茫荒漠上吹来的自由之风,得以让人们疲惫不堪的心,获得长久的放松休憩。
像是我记忆里的母亲总是对人板起面孔,我记得她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好恶。
来到永宁城后,母亲面对孙辈呼唤,时常会露出和蔼的笑容。
在戎人巫医医治后,能够重新站立行走的母亲,还会对观晨提出,她想要一座花房。
我以前竟是不知,母亲竟是有种花的爱好。
观晨听了却说:“宁宁,莫要说是你,为兄比你年长许多,与母亲相处时日比你更长。连我尚且不知,母亲对打理花草这事感兴趣。”
母亲在种花这事上是下过苦功夫的,她起初不善园艺,花房里由她栽种的花苗枯萎大半,倒是碧盈姑姑经手打理的花大多成活。
母亲也不气馁,她虚心请教碧盈姑姑个中技巧,如今母亲已是培育花卉的高手。
来到永宁城后,受到晨起带领儿子们练枪的观晨感染,我也拾回少女时练剑的习惯。
军中自有武术教习,我得了空会向对方讨教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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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动荡岁月里,西北百姓自发成立民间巡逻队伍,保卫家中老弱妇孺。
西北有全民习武的传统,戎人侵扰边关多年,男人们无论年岁几何,皆去投军保卫家园。
西北的女人和孩童就学着拿起刀剑,保卫脚下的土地。
自从观晨赴任西北开始,他下令大力缉捕当地强盗,保护当地百姓不受侵扰。
后来我朝与戎人谈和,西北边关更是拥有了百余年来少有的太平日子。
如今永宁城已不是我十余年前来时,出行需得小心藏匿看管财物的情形。
现在的永宁城里,家家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生活一片祥和。
尤其在得到陶江两省的工匠协助后,西北百姓事农桑兴纺织,日常安居乐业。
西北军士兵更是屯田操练两不误,若是边关告急,他们拿起武器便可上阵杀敌。
归顺而来的戎人也陆续拖家带口来到永宁城,在城内居住下来。
戎人归义王布日和的王府就建在永宁城中,先帝防备归顺来的戎人会出尔反尔,下令将归义王府建在永宁城中,是让西北军提防监督戎人之意。
观晨和亲近禹朝的归义王长子萨尔古,均是鼓励两族通婚。
如今西北百姓和戎人混居而住,戎人开始学习我朝百姓生活方式,不再逐水草而居。
十余年时间过去,当地情形称得上政通人和。
归义王布日和年事已高,他将手中权利大多移交给了长子萨尔古。
萨尔古又与观晨年岁相仿,他得空便往观晨这西北守备府上跑,向观晨讨教中原王朝治理之道,可谓是勤学好问。
观晨见我整日沉浸在令颜自尽一事的悲伤中,便将我拉去管理城中纺织之事。
他嘴上说着,嫂子玉笙忙得诸事缠身,要我去帮玉笙的忙。
我心知,观晨实则怕我伤心过度再次病倒,他便找些事情给我做。
我在陶江度那些岁月,多见当地百姓从事织造之事。
而不善纺织的西北百姓面对结构复杂的织机,自是一头雾水的。
我让负责推广织造技术的西北军士兵通知百姓,将他们召集到一处。
工匠数量有限,他们无暇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去教授百姓织机使用方法的。
至于十余年前在西北稀缺的织机,是楚缨他们按照我提供的线索,从苏家的织造坊里买下一批损坏的老旧机器,再辗转运到西北进行仿制的。
这些织机自是比不上陶江最为先进的那一批机器,而对刚学提梭织布技艺的西北百姓来说,这种织机足以满足日常需要。
我本以为,说服百姓从事他们所不熟悉的纺织之事,姑且需要花费时间。
谁知百姓们听士兵们说,是守备府请工匠们来教授织造技术,就兴高采烈地出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