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阙来寻我时,我正在永宁城中巡视织造坊。
想到李成阙此人经商才华了得,我便差人将他请进来:“李先生来得正好,这城中织造坊正需要您来瞧瞧,提些经验意见。”
李成阙倒也没推辞,他四处看过织造坊各处情形,又问过招募来做织工的百姓,向我提了一些可行建议,诸如让织造坊和百姓签下雇佣文书类似的法子。
待到我将李成阙请到里间歇息喝茶,李成阙这才讲明来意:“二姑娘,有关小少爷的事情,可否请您听属下讲几句。”
我专心地用粗瓷茶碗盖子拨弄着茶汤里碧绿的茶梗,头也不抬道:“若先生今日前来,是要为怀照那小魔头求情,让他留在永宁城,那先生便不必说了。”
见我态度冷淡,李成阙不疾不徐道:“属下是为小少爷求情,却不是求您开恩,让小少爷留在永宁城。”
轻呷一口热茶,我放下茶碗,正色面对李成阙:“李先生,愿闻其详。”
李成阙说:“小少爷与二姑娘母子关系如何,非是下属职责范围内之事。只是下属一路上随楚统领护送小少爷来永宁城,属下身为男子,时常照顾小少爷起居。”
“与小少爷一路相处下来,属下心中觉得小少爷本性纯善,不过是被家中长辈娇养,有些世家弟子的骄纵脾气罢了。”
“自那登阳城前来永宁城,一路舟车劳顿,成年人尚会觉得辛苦。小少爷日夜说着思念母亲,硬是熬过来了路上艰辛。”
“小少爷思念二姑娘之心,赤诚至极,日月可鉴。”
李成阙对我诚恳道。
听罢李成阙所言,我眯起眼睛,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李成阙。
我似是不认识李成阙那般,上下打量着他。
见我笑吟吟的看着他,李成阙倒有些摸不到头脑了。他掏出一方干净手帕,摘下链条眼镜细细擦拭。
李成阙将手帕收回怀照,他重新戴好眼镜,开口询问我道:“二姑娘为何如此盯着属下看,可是属下脸上有花。”
我瞧着李成阙动作,倒也没有多卖关子。
我说:“我了解的李先生不是多么热心的人,我只是不知,您这次为何要为犬子讲话。”
“孩童思念母亲之心热切,属下见之动容。”李成阙从容道。
我觑着李成阙的神色,见他感情真挚不似作伪。
我讷讷收回视线,方才我又对李成阙起了猜忌之心。
如今见他神色坦荡,倒是我想错了他。
我低头继续喝茶:“李先生这般说来,倒显得我这身为人母之人,有些不近人情了。”
李成阙摇摇头:“非也,二姑娘也有自己的难处。您肯照拂友人之女冯家小姐,实属义薄云天。”
“而小少爷与冯小姐之间的矛盾,非是因您而起。陶江两省人多嘴杂,小少爷身为苏家子弟、荣安大长公主的孙儿,身侧遍布别有用心之人。总会有人对小少爷说起二姑娘和唐家的不是,或早或晚罢了。”
我叹了口气说:“就当我唐映谢过李先生,您今日不曾落井下石了。若是换做平日,李先生待我只怕没有这般好声好气。”
李成阙谦虚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属下既然为唐家办事。主家有难时,属下总要出一份力。”
提到苏家的事情,我直觉心烦意乱。
想起李成阙也和苏家人打过交道,我随口多问了李成阙几句:“此番我提出要与怀照的父亲和离,荣安借机提出要求,要抢先使用西北商路运送她手中的两省货物,此事李先生有何看法?”
李成阙想了想,对我说:“如今西北商路是众人眼中赚钱的好东西,朝廷和诸多世家无不想从中分一杯羹。荣安仗着苏家和唐家的姻亲关系,更是想要抢在众人前面,从西北商路上获利。所以二姑娘想要与苏十二公子和离,只怕荣安会从中设置诸多障碍,荣安心中自是不想断掉苏家与唐家的姻亲关系。”
我听罢一哂,颇有些自嘲意味道:“我唐家如今驻守西北一隅,家中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远不及我父亲在世时那般。眼下我要将怀照送回苏家,除去西北商路以外,我着实想不通,荣安对唐家还有什么图谋。”
李成阙没有直接回答我,他倒是说起他家中从商经历:“正如二姑娘所知,属下家中世代经商。说起这商场上的关系,倒也不比官场这种地方清白。直白来说,若是有人想要在某个行业长期经商,不被地头蛇和其他商人滋扰生意,总少不得要与个中利益者,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我点点头:“世间之事自是如此,朝堂上那些世家子弟们上演的,也不外乎是亲族倾轧的戏码。想必李先生也听说过,当今陛下母族非是世族,陛下为防止世族垄断朝中肥差,特意擢升了许多寒门子弟。”
李成阙颔首:“诚如二姑娘所言,那些受到陛下赏识的寒门子弟,自然是陛下在朝中的依仗。”
“同理,二姑娘您是小少爷的生母,未来您和唐家必会成为小少爷在仕途上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