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养病的这段时间里,京城里早就闹翻了天。
冯家出事时,京中世家多是抱持一种冷眼旁观的态度。
悬在世家头上的这把刀,不等到真正刺中各家命脉利益之事,世家中人总归心存侥幸。
而令颜自刎于大殿上一事,就是真正刺痛京城大小世家的当心一剑。
令颜的人缘在京城里是一等一的好,她平日里从不树敌,过往岁月里,她也乐于伸出援手帮助他人。
见到令颜的下场,世家们猛然醒过神来,连身为天子表妹、曾经备受太皇太后宠爱的郡主,都不得不自刎于殿前,才得以保全她身后的冯家。
而非是天子亲近之人的那些世家子弟,又怎会被冷血无情的天子如何对待?
想通其中关节的京中世家终于行动了,那些出身世家又位高权重的老臣们纷纷向庆晖请求,要入宫觐见。
庆晖能够坐上帝位,还要多亏当中几位世家老臣从中协助。一时间他也不好寒了功臣之心,只得应允他们的上殿请求。
老臣们于大殿之上颤颤巍巍下跪,他们哭着诉说自己为官以来、为朝廷做出的种种贡献。其中一些更是直言不讳,跪求庆晖放他们一条生路。。
有几位老臣见庆晖听过他们的跪求,一副不为所动模样,绝望之下起身以头触柱。
此事本来被庆晖下令不得外传,不知怎地,事情竟不胫而走,传遍京中大街小巷。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说起这事口沫横飞,仿佛他们在殿上目睹了整个过程一般。
街头巷尾更是议论纷纷,人们讨论着昌裕郡主拔剑自刎时的惨烈场景。
我想,这些宫中之事在民间传播甚广,怕不是世家反抗庆晖夺权的手段。
其余京中世家中有样学样,受到太学博士鼓动的太学生聚集在宫门口抗议,他们痛斥当今天子有失德行、迫害忠良。
值得一提的是,太学祭酒一职正是由冯氏族人担任,诸位太学博士无不以太学祭酒为尊。
连素来低调行事的庄太妃和成阳长公主母女,今次也难得出面,她们在过往的岁月里曾经受到过令颜帮助。
母女两个跪在江太后宫殿前,她们请求太后向陛下说情放过冯家老小,尽快为郡主举行风光大葬。
令颜是太皇太后亲自教养出来的皇家郡主,我深知,她所有的长袖善舞不过是面具罢了,她骨子里是皇家的骄傲自持。
面对庆晖的步步紧逼,令颜不会一昧的逆来顺受。她只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去有力回击庆晖急于收拢权势下的疯狂行为。
令颜选择上殿自刎,是她看准了众口悠悠。
就算京中世家选择对落难的冯家袖手旁观、不曾出手搭救,但庆晖身为帝王,他总归要收拢人心、在乎民心所向。
令颜以她的身死为利刃,撕开庆晖在登基后,面对世人伪装出的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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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在令颜葬礼前一日,带着清慕回到冯家。
令颜的尸首已被收殓起来,摆在冯府正厅的棺材里。
冯家下人不大认得我,但他们总归认得府上小姐清慕。
我带着清慕来到令颜身边,看见冷冰冰的棺材,清慕害怕地抓紧我的手。
我不好勉强清慕,她本就年纪尚幼,家中又突遭巨变,这让她近日来性情大变。
性子原来活泼外向的清慕,近来时常把自己关在房中。
若不是我的两个侄子性格开朗,时常逗着清慕说话,只怕清慕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闷出病来。
我让清慕的奶娘、将清慕带回她的房间,替她收拾些前去西北路上要用的物事。
这一路上舟车劳顿,我总要为清慕准备好充足的衣物用具。
令颜身死前将清慕托付给我,自有她的用意。令颜如今不在了,我自觉担起照顾清慕的责任。
冯夫人本就苛待清慕,京中众人又会因令颜殿上惨死之事,将目光投注在令颜唯一留下的女儿身上。
为今之计,我只有带清慕离开京城,让她远离众人视线,方能让她平安顺遂长大。
负责收殓尸首的宫人手艺了得,令颜的尸首不仅做了防腐处理,她身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连颈子上的伤口都被细细缝合遮掩。
令颜静静躺在棺材里,像是睡着了那般。
我拔下头上发钗,那是当年皇家春日围猎时,令颜同我打赌,送给我的金钗。
莲知不在我身边以后,我经常找不见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这根钗子。
我原本以为,自己出嫁时带上了这钗子,谁知头几日云含竟在家中妆台角落里寻到了它。
我将钗子插到令颜的发髻里,最后握了握她的手。
令颜的手冰冰冷冷,永远都不会再温暖起来了。
我走出正厅,正巧撞见令颜的夫君冯雪溪。
算起来,冯雪溪已被关在大牢里一年有余。他如今须发皆乱,看不出往日半分清隽模样。
冯雪溪定定看着我,他的脸上犹带希冀。
我毫不留情地开口,打破冯雪溪的虚无幻想:“令颜后日下葬。”
冯雪溪闻言身子轻晃,最后一点血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他步伐踉跄地走进去,去见他妻子的尸首。
我呼出一口气,抬头却是撞上,我如今最为厌弃之人。
“我只是将冯大人送回冯家。”苏恒干巴巴地对我说。
我疲于拆穿苏恒拙劣的借口,他与冯雪溪非是友人,没什么理由亲自接冯雪溪出狱,这不过是苏恒想来寻我的借口。
爱面子的苏恒,还是一贯爱给他自己的反常行为找些借口。
令颜将要下葬,我现在没工夫理会苏恒,只当他是庭院石阶下不起眼的青苔。
我在回廊上坐下来,过去门庭若市的冯府,眼下冷冷清清。
如今冯家余下的不过是些老弱下人,这回廊扶手上积压了厚厚一层灰尘,如今已是无人理会。
我听到冯雪溪的嚎哭声从正厅里传出来时,嘴里忍不住发出轻蔑笑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冯雪溪那日于朝堂上大胆进言时,他为何不曾料想到,自继位起大刀阔斧削弱世家权柄的庆晖,只是碍于冯太皇太后多年苦心经营回护冯家,这才让庆晖对冯家隐忍至今。
男人的哭声突然消失,我起初没有发觉。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片死寂之感,我发现事情不对劲,正厅里的生者气息为何消失不见?
我慌乱间险些撞到廊柱,还是苏恒拉住我:“宁宁,你慢些!”
我闯入布置成灵堂的正厅当中,冯雪溪无声无息地趴伏在令颜的棺材边沿上。
苏恒走上前去,他将冯雪溪的身子翻过来。我这才看见,自己方才插在令颜发髻上的锋利钗子,如今正插在冯雪溪的心口上。
我胸中怒火中烧,冲上前去抓住冯雪溪的衣襟大力摇晃着:“懦夫!你是一个懦夫!你死了又有什么用?你能偿还令颜的命吗?”
苏恒大惊失色道:“宁宁,你快放手,他还有一口气。”
我恍若未闻,继续狠命摇晃着冯雪溪,口中声嘶力竭道:“你和你的家人只会把令颜推出去面对一切!令颜死了,你就要跟着一块死吗?你这不是殉情!你只是害怕独自面对一切!”
“宁宁,你冷静一点……”
苏恒试图阻拦我,而我面对懦弱自尽的冯雪溪,彻底陷入了疯狂。
“起来啊!冯雪溪,你不是最擅长匹夫之勇了吗?你现在为何选择了寻死?你起来!我要你入宫杀了庆晖!”
听我说出如此谋逆之词,苏恒惊骇得扑上来捂住我的嘴:“宁宁,你清醒一点。”
苏恒到底是一个男人,他从背后拦腰抱住我,手上又用了些力气,便把我从冯雪溪身前拖开了。
我奋力想要挣脱苏恒,就回身一掌拍在他腹部。
苏恒闷哼一声,到底没有放开我。
我大病初愈,方才的挣扎和这一掌,已是用尽我全身力气。
我大口喘着粗气,看着眼前慢慢死去的冯雪溪,又看看躺在棺材里的令颜。
我回忆起前年此时,他们夫妻前来陶江拜访我,那时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两个人。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滑稽至极,便放声大笑起来。
苏恒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他只好放开我后退几步。
看着笑得癫狂的我,苏恒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神色。
我想,苏恒应该是觉得,我已然疯癫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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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雪溪的死,让丧礼上的牌位由一座变为两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