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清慕不再逃避灵堂,在看过父母的尸体后,她选择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只是这三日里,无论我对清慕说什么,她都拒绝开口。
清慕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连她的奶娘都不能让她开口说话。
令颜夫妇出殡那一日,好似我父亲当年的丧礼那般,京城里的人们追随着天子的圣旨而来。
内侍总管何景拉着声调念道,庆晖追谥令颜做忠孝义长公主。
听到这个恶心的称呼,我直觉反胃。
今日莲知她们也来了,莲知悄悄握住我的手,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成阳垂眸不语,我看见她的手紧握成拳。
徐黎沉默地跪着,她仿佛一尊雕像那般,我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喜怒哀乐。
煜王府上的周夫人也来参加丧礼,她一双眼睛红着,定是想起昔日令颜对她的诸多照拂。
苏恒今日自是要出席葬礼的,他总要欣赏他遵从母命完成的杰作,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我的身边。
见我不曾理会他,苏恒便摸摸鼻子,自觉走在我的身后。
令颜的母亲宣城大长公主、早在接到女儿身死消息时病倒了,令颜的父亲梁少卿忙于照顾妻子。
梁少卿一早找过我,他生怕宣城见到令颜丧礼场景会伤心过度晕厥过去,他特意要我向宣城隐瞒令颜的丧礼时间。
我看着不过几日便是白发苍苍、老态毕现的梁少卿,只好咬牙应下。
送葬队伍行进在京城中时,人群免不了对走在队伍前面的清慕指指点点。
身形单薄的清慕捧着父母的牌位,形单影只地走在队伍前头。
我看着这场面难受,眼下却也别无他法。
走在丧礼队伍前面之人,只能是逝者亲人。而我只是令颜的伴读,与她并无亲缘关系。
令颜的婆婆冯夫人只会整日哭得昏天黑地,家中巨变让她彻底陷入绝望,如今的她嘴里不断念叨着死去的孙子和儿子的名字。
清慕去见冯夫人时,冯夫人惊恐地大叫,她抓起榻上的瓷枕就向清慕丢去,嘴里大骂清慕是克死全家的丧门星。
我见状想要拉走清慕,却见清慕不慌不忙躲开祖母丢向她的瓷枕,不带任何情绪地出门离去。
冯夫人这般失心疯模样,完成令颜夫妇丧礼的职责,只能落到年幼的清慕肩上。
不知为何,清慕此时突然停下脚步,她向排成长龙的送葬队伍里张望着。
围观人群不明所以,他们面对清慕的行为议论纷纷。
“姨姨,姨姨……”清慕语带哭腔开口,这是清慕多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清慕没有点名道姓,我却莫名知道,她是在唤我。
我拨开送葬队伍走上前去,迎上满脸惶恐的清慕。
面对那张惶恐不安的小脸,我无惧围观人等议论,毅然向她伸出手去。
清慕眼睛一亮,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紧紧牵住我。
于是,我一个与冯家并无血缘关系之人,走在了冯家送葬队伍的前面。
我不在乎京城里的人如何议论我,我只怕清慕撑不过送葬这一关。
她不过是需要家人关爱的孩童年纪,却被迫担起了她那懦弱的父亲祖母,所不愿面对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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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礼结束后,宣城大长公主府来人,说是接清慕过去小住。
我目送宣城大长公主府的车架离去,理也不理身后亦步亦趋的苏恒,径自回到家中歇息。
我家中守卫得了我兄嫂命令,自是不会放苏恒进门。
我回家倒头就睡,可惜睡过不到半个时辰,嫂子玉笙便急匆匆来寻我:“宁宁,宣城殿下府上来人说,清慕小姐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我到达宣城殿下府邸的时候,清暮的奶娘全氏正在和宣城的亲近女使争执。
宣城连日来抱病在身,下人还未曾将清慕不见踪影一事告知于她。
令颜的父亲梁少卿是位儒雅之人,面对妇人之间的争吵,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那模样活像他才是家中下人那般。
我的舌尖舔舐过后槽牙,心中有了决断。
我低声对卫戍在我身后的西北军女兵说:“让她们安静下来,不然此事迟早惊动宣城殿下。殿下如今抱病在身,她受不得什么刺激。”
女兵走上前去,赏了争吵不休的奶娘和女使一人一巴掌。行伍之人下手讲究稳准快,二人顿时被打得昏了头去。
正待被打的二人欲要发作时,她们见到女兵一身轻甲装扮,知道是行伍中人,便只好讷讷住口。
我面对女使和奶娘平静发问:“你们去仔细找过清慕吗?”
二人摇头,我怒极反笑:“那你们是为何要站在此处吵架不休,难不成,如此便能找到清慕?”
眼看梁少卿依旧站在一旁不知所措,我顾不得自己是客人,只好僭越一次,亲自指挥府中下人分头去找清慕。
宣城病倒以后,连这大长公主府里,也跟着乱了起来。
我带着云含和卫戍女兵,跟着下人一起去寻清慕。
我是在空无一人的水榭里找到清慕的。
清慕穿着一身单薄寝衣,独自蜷缩在水榭的角落里,仿佛是被全世界遗弃了那般。
听到是我来,清慕怯生生地抬头看向我,她的大眼睛湿漉漉的,怕是被我训斥那般。
我摇了摇头,吩咐云含她们退后一些。
我蹲下身子,对清慕伸出手:“姨姨在这里。”
受到鼓励的清慕迟疑着从角落里爬出来,她爬进我的怀里。
那小小的暖烘烘的一团,让我想起,我许久不见的儿子怀照。
乍暖还寒时候,水榭里凉风阵阵。
清慕只有身子上是暖的,她的小手小脚皆是冰冷,我急忙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裹上。
清慕趴在我的怀里小声说:“我坐在马车上,看见姨姨走了,还以为你是不要我了,就像爹娘那样……”
我定定看向清慕,努力对她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清慕,姨姨不会抛下你,就像你母亲当年从未抛下过我那般……”
提到令颜,我忽地收了声。
令颜和清慕一般年纪的时候,她又是怎样的呢?
令颜那时是众星捧月的、人人争相巴结的郡主,她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那时的令颜从不会忧心,亲人会抛下她一个人过活。
我抱住清慕,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清慕见到我哭泣,试图颤声着开口安慰我。好似她才是一个大人那般,而我是那个懵懂无措的的孩童。
我哭得昏天黑地,直到惊动宣城殿下拖着病体前来寻我们。
见到此情此景,宣城叹了口气,她搂住我和清慕,分别在我们的头发上落下,那属于女性长辈的、温柔又亲昵的吻。
“宁宁,你带着清暮一起去西北,离开京城罢。”犹在病中的宣城沙哑着嗓子,对我说道。
我用力地点点头,抽噎着承诺宣城:“殿下,我发誓,我会竭尽所能,护着清慕平安长大。”
宣城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这让我想起,以前莲知安慰我的模样。
宣城不舍又慈爱地看着外孙女清慕,她摘下胳膊上一直拢着的那只黄金臂钏,递到清慕手中。
臂钏是宣城的贴身之物,自我儿时起第一次见到宣城,她从未将这臂钏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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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宣城。
就在我带清慕来到西北后不久,我便收到宣城重病不治、猝然离世的消息。
听到素来疼爱她的外祖母骤然离世,清慕独自躲起来哭了一场。
待清慕心情稍霁,我带着她骑马出城,让她对着京城的方向磕了几个头,算做祭奠。
自此每年宣城的忌日,我都会带着清慕去永宁城外祭奠宣城。
直到清慕及笄后,她有了陪伴她一生的那个人,我便放开手,由着她和那人一起出城祭拜宣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