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午后,校园广播准时响起。
“同学们请注意,木棉花期已至,请勿在木棉树下长时间停留、看书或休息,以免被落花砸伤。重复一遍……”
虞楠抱着刚收齐的物理作业本,从教学楼往教师办公室走。
路过篮球场旁那排高大的木棉树时,她抬头看了一眼。橙红的花朵簇拥在光秃的枝头,像一树静止的火。为什么不能在下面对看书?她漫无目的地想。是怕被砸到脑袋,还是怕花朵掉进书页里?
前面两个女生挽着手慢悠悠地走,边走边翻着本漫画书,完全没注意前方。
篮球就是在这时飞过来的。
虞楠先看到的是影子——一个高速旋转的圆影,在水泥地上掠过。她几乎没思考,快走两步拦在那两个女生身前,抬起手臂。
“小心——”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头顶传来。不疼,但很有分量,像被人用厚笔记本轻轻拍了一下。
紧接着是更多啪嗒声。橙红的木棉花朵从枝头坠落,一朵砸在她肩头,一朵滚落脚边,最大那朵正中怀里的作业本。“哗啦”一声,最上面几本滑落,摊开在水泥地上。
风恰好吹过,翻开的那页露出工整的笔记标题:牛顿第二定律。
“对不住啊——”
清亮的男声由远及近。白色球鞋停在散落的作业本前,接着是一双修长的手,手指关节处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那人单手捞起滚远的篮球,夹在身侧,另一只手帮她捡作业本。
虞楠抬头。
男生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刚运动完,额发被汗浸湿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透明的琥珀。
此刻,那双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同学,”他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声音里压着笑,“木棉树又不是苹果树,你在它底下思考不出万有引力。”
虞楠认出了这张脸。
黎钦夏。上周刚换到她右手边的新同桌。成绩很好,话很多,每节课至少要被老师点名提醒三次“不要私下讨论”。张扬,和前后排男生都能勾肩搭背,已然是年级里的话题人物。
她收回目光,伸手去接作业本:“谢谢。”
“不客气,”黎钦夏把本子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发顶,“不过你头发上……”
虞楠抬手一摸,触到柔软的花瓣。一朵完整的木棉卡在她马尾辫的发绳旁,橙红色,五片厚实的花瓣舒展开,像个小风车。
“噗。”黎钦夏笑出声,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那股张扬劲儿更明显了,“别说,还挺配。”
他把篮球往地上一拍,接住,转身跑回球场前又回头:“对了,你叫什么来着?虞……虞楠对吧?以后小心点啊,鱼头同学。”
鱼头?
虞楠抱着作业本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男生们爆发出哄笑,隐约听见有人喊“黎哥你又给人乱起外号”,黎钦夏回头朝她这边扬了扬下巴,说了句什么,笑声更大了。
阳光刺眼,她抬手摘下头发上的木棉花。花瓣厚实,触感柔软,花托处有黏稠的蜜。她把它轻轻放在树下,拍了拍作业本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办公室走。
背后,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规律地响起,夹杂着男生的呼喊和笑声。
晚自习前,陈仪咬着笔帽凑过来:“听说你下午被木棉花砸了?”
虞楠正在写日记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小群里都在说啊,”陈仪划开手机给她看,“有人拍了照片——哎,可惜没拍到正脸,就一个背影,你抱着作业本,黎钦夏在给你捡。
照片拍得模糊,但能认出她的马尾和蓝白校服,以及黎钦夏弯腰时弓起的脊背线条。
“无聊。”虞楠合上日记本。
“哪里无聊了,多浪漫。”陈仪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把照片转给你,黎钦夏人怎么样?”
虞楠想起那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句拖长音的“鱼头同学”。
“还行。”她说,“话很多。”
“话多才好呀,热闹。”陈仪笑嘻嘻地翻开自己的小本子,那上面记满了各种摘抄和原创短句。她找到最新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日期是三天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目标-高二(7)班周默,物理单科排名高我6位。
陈仪拿起橡皮,毫不犹豫地擦掉了那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