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半个月,虞楠开始每晚去操场跑步。
不是体育课那种慢跑,是真正的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浸透运动服,直到呼吸和脚步成为唯一的节奏。她需要这种纯粹的消耗,需要身体累到无法承载那些悄然滋生的杂音。
父母的争吵是从两周前开始的。
起初只是低声的争执,关着门,在客厅。虞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做物理题到深夜时,那些声音会从门缝渗进来,像某种背景噪音。
后来声音渐渐大了。关于钱,关于工作,关于某个她没听清名字的人。争吵的时间也越来越晚,从晚饭后延续到她入睡前。
虞楠从没说过什么。她只是戴上耳机,把音乐开大,或者更专注地做题。但那些音节已经钻进耳朵,在脑海里悄悄扎根。
跑步是她唯一的出口。
黎钦夏是第三天晚上发现的她。
那时已经九点半,操场只剩零星几个人。黎钦夏刚从篮球场出来,准备回家,一眼看见跑道上的那个身影。
深蓝色的运动服,马尾在脑后晃动,步伐稳定但频率很快。一圈,又一圈。
他站在看台下看了两分钟,然后脱了外套,也上了跑道。
虞楠察觉到有人靠近时,黎钦夏已经跑在她旁边,保持着同样的速度。他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和她并肩。
两圈,三圈。
虞楠先慢下来,从跑步转为快走。黎钦夏也跟着慢下来,走在她半步之后。
“跑几天了?”他问,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模糊。
“三天。”虞楠说。
“每晚都来?”
“嗯。”
黎钦夏没再问。两人沉默地走完半圈,走到操场东侧的木棉树下。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茂密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暗影。
“上次月考你651,”黎钦夏忽然说,“这次目标是660?”
虞楠脚步顿了顿:“可能不行。”
“为什么?”
“状态不好。”
“哪里不好?”
她没回答。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夏夜特有的湿气。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夜更深了。
“虞楠。”黎钦夏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晕里,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晰可见,“你最近不对劲。”
“没有。”
“你有。”他往前走了一步,“上课走神,做题出错,连我跟你说话都要反应半天。发生什么事了?”
虞楠后退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黎钦夏停住了。
“没什么事。”她说,声音很平,“就是累了。”
“累了会这样?”黎钦夏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急躁,“你以前累的时候,做题反而更专注。现在不是,你现在是——”
他停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是魂不守舍。”他最终说。
虞楠转身要继续走,黎钦夏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告诉我。”他说,声音低下来,“我不可以知道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懂得掩饰的迫切。像在问一道解不开的题,像在等一个迟到的答案。
虞楠的手腕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她想抽回,但他没松手。
夜风吹过操场,远处传来篮球落地又弹起的声音,咚咚咚,像心跳。
“黎钦夏,”她说,声音很轻,“松手。”
他没动。
“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但很清晰。
黎钦夏看着她。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那双总是平静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像水面的波纹,一触即碎。
他松开了手。
虞楠转身,继续往前走。黎钦夏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夜风吹得木棉树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懂。
第二天语文课,讲《项脊轩志》。老师念到“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虞楠走了神。
她想起昨晚黎钦夏拉住她手腕的温度。想起他说“我不可以知道吗”时,眼睛里那种执拗的光。
以及,她最后说的那两个字:松手。
不是“放开”,不是“别这样”,是“松手”。像在对待什么需要用力才能挣脱的东西。
陈仪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虞楠回过神,低头看课本。字在眼前跳动,但进不了脑子。
下课铃响时,黎钦夏从她身边经过,没看她,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陈仪是午休时察觉的。
她原本计划去古籍区“偶遇”周慕远——今天校刊部开会,周慕远作为编辑肯定会去。但她改变了主意。
“走,”陈仪拉起虞楠,“去天台。”
“干嘛?”
“透透气。”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操场上,体育生正在训练,哨声和呼喊声随风传来,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两罐汽水,递给虞楠一罐:“给。”
虞楠接过,拉开拉环。气泡“嗤”地一声涌上来,带着清凉的甜味。
“你和黎钦夏,”陈仪靠在栏杆上,侧头看她,“吵架了?”
“……没有。”
“那怎么了?”
虞楠看着手里的汽水罐,罐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湿润。
“没什么。”她说。
陈仪没追问。她只是喝了一口汽水,然后说:“虞楠,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虞楠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