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楠从操场回教室时,晚自习已经结束二十分钟了。
教学楼里很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孤独的节拍。她的腿还在酸,跑步时的疲惫堆积在肌肉深处,让她每一步都沉重。
走到教室后门,她愣住了。
座位上放着一杯奶茶。
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吸管已经插好,斜斜地靠在杯沿,像在等人。
黎钦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正在收拾书包。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时间。他听见脚步声,肩膀僵了一下,但没回头。
虞楠走过去,站在座位旁。奶茶杯下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潦草字迹:
“别跑了,喝这个。”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拿起奶茶,触手冰凉。塑料杯身因为冷凝的水珠而湿滑,差点脱手。
“谢谢。”她说,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显得很轻。
黎钦夏的动作停了停。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把物理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发出“刺啦”一声。
然后他站起来,拎起书包,从她身边走过。
脚步没停,没看她,就像她不存在一样。
但就在他走到门口时,虞楠听见他低声说:
“明天见。”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虞楠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奶茶。冰块在杯底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日光灯“滋滋”地响着,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她坐下,拔出吸管,喝了一口。
很甜。茉莉的清香混着奶味,甜度刚好,冰得恰到好处。
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把整杯都喝完了。
杯底还剩几颗没化完的冰块,她晃了晃,冰块撞击杯壁,叮当作响。
像某种无人听见的回应。
第二天早自习,陈仪几乎是飘进教室的。
她脸上带着一种梦幻的表情,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走到座位时,甚至没注意到虞楠桌上那杯一模一样的空奶茶杯。
“虞楠,”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他找我了!”
虞楠抬头:“谁?”
“周慕远!”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是素雅的浅青色,上面用毛笔写着“花间集补遗”,“他昨天来我们班找我,我不在,就放我桌上了。里面——”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在某一页里,夹着一张素白宣纸。纸上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和了一阕词:
《鹧鸪天·酬陈君见赠》
墨海书山偶相逢,清词一阕寄春风。
远山含黛云间月,素笺凝香字里虹。
吟柳絮,赋惊鸿,芸编灯火夜朦胧。
何时共话西窗雨?细数星河到晓钟。
字迹秀逸,用典自然。最后一句“何时共话西窗雨”,明显是回应陈仪那句“纵使相逢无一语”。
虞楠看着那阕词,轻声说:“他看懂了。”
“不只是看懂!”陈仪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他还和了!用我的韵,我的意象,还嵌了我的名字——‘陈君’!他说‘陈君’!”
她指着“细数星河到晓钟”,声音发颤:“这是他约我吗?是不是?”
虞楠还没回答,前门的骚动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苏晓晓抱着一摞通知单走进来,脸上带着笑:“下周末,露营春游!班主任刚说的!”
教室里瞬间炸了。
“露营?真的假的?”
“去哪去哪?”
“可以不住校了?!”
苏晓晓把通知单发下来,虞楠接过一张。上面印着行程:周五下午出发,去市郊的森林公园,住一晚,周六下午回。需要自带睡袋,分组活动。
“自由分组,四人一组。”苏晓晓补充,“今晚之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更热闹了。有人开始拉人,有人在争论带什么零食,有人已经在查森林公园的攻略。
陈仪碰碰虞楠的胳膊:“我们一组!还有黎钦夏和林澈,刚好四个!”
虞楠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澈的大嗓门就从后门传进来:
“黎哥你昨晚干嘛去了?翻墙买奶茶?你不是知道学校后面小门没锁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刚进教室的黎钦夏。他手里拎着书包,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听到林澈的话,动作明显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
“我哪有胡说!”林澈挤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但全教室都能听见,“老王昨晚巡逻看见的,说有人翻墙出去,又翻墙回来,手里拎着个袋子。我一猜就是你——除了你谁这么傻,有门不走非要翻墙?”
黎钦夏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
“闭嘴。”他说。
“哎呀害羞了?”林澈嬉皮笑脸,“不过黎哥,你这招可以啊。大晚上翻墙就为买杯奶茶,搁谁谁不感动——”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黎钦夏揪住了他的衣领。
动作不重,但眼神很凶。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林澈,声音压得极低:“我说,闭嘴。”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憋笑。
虞楠坐在座位上,握着那张露营通知单,指节微微发白。
她看着黎钦夏发红的耳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里那种恼羞成怒又强装镇定的光。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通知单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动,但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昨晚那杯奶茶。冰凉,清甜,茉莉香。
想起他放在她桌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想起他说“明天见”,声音低得像叹息。
原来那是翻墙买来的。
在有门不走的情况下,翻墙买来的。
“黎钦夏,”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下次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