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窗外的蝉鸣像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一层一层叠加,听得人耳朵发麻。教室墙上老班特地买的挂历一页一页地撕,期末近在眼前,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虞楠穿着那条浅绿色的裙子——洗过很多次,颜色淡了些,但棉麻的质地依然柔软,风一吹就轻轻扬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草稿纸上写满了电磁学的公式。
空调从上周开始就时好时坏,今天下午彻底罢工了。维修工说要等配件,至少三天。教室里像个蒸笼,汗水浸湿了校服后背,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热死了……”前排有人小声抱怨。
“风扇根本没用……”
“什么时候放学啊……”
抱怨声此起彼伏,但班主任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然后,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整个教学楼,一瞬间,全黑了。
教室里先是一秒的死寂,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停电了!”
“解放了!”
“回家回家!”
桌椅碰撞的声音,书本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吹的口哨。黑暗里,一切都被放大了。班主任站起来,拍着桌子喊“安静”,但没人听。停电的夜晚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欢,规矩和纪律都被黑暗吞没了。
虞楠坐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昏暗。窗外的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教室里投下一片银白。她看见黎钦夏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清晰,他正转过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出去透透气?”他用气声说。
虞楠没说话,只是站起来。黎钦夏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更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暗的光。其他班级也炸了锅,喧闹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有男生在黑暗中追逐打闹,有女生挤在窗边看外面,还有胆大的已经摸黑往楼下走。
黎钦夏和虞楠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那里人少些,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热。”虞楠说,抬手扇了扇风。裙子被汗浸湿了一点,贴在背上。
“心静自然凉。”黎钦夏靠在窗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瓶冰水,他拧开递给她,“给。”
虞楠接过,瓶身凝着水珠,冰凉凉的触感。她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带走一点燥热。
“谢谢。”她说。
“不客气。”黎钦夏也拿出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下来,消失在衣领里。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整个学校都陷在黑暗里,只有远处居民楼的灯火还亮着,像散落的星星。操场上一片漆黑,篮球架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绿裙子,”黎钦夏忽然说,“很适合夏天。”
虞楠转头看他。他在月光下侧着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他没看她,看着窗外,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嗯。”她说。
“诶,”黎钦夏转过头,眼睛弯起来,“鱼头同学,运动会那天是不是这条裙子?”
虞楠低头看了看裙摆,浅绿色,像水一样垂下来。
“是。”她说。
黎钦夏笑了,没再说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急。林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兴奋的脸。
“黎哥!虞楠!听说了吗?三班那几个逃课去网吧了!就刚才停电的时候,翻墙出去的!”
黎钦夏挑了挑眉:“现在?”
“对啊!老王去追了,刚走!”
“傻了吧,”黎钦夏嗤笑一声,“这次是区域性断电,附近几条街都停了。网吧也上不了网,去干嘛?摸黑打单机?”
林澈愣住:“对哦……那他们不是白跑了?”
“还等着被抓。”黎钦夏补充。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老王的怒吼声:“一个个的!停电就能无法无天了?!给我站好!”
三人探头往下看。月光下,老王领着几个垂头丧气的男生走回来,边走边骂。那几个男生——果然是三班的,校服歪歪扭扭,一脸倒霉相。
“哈哈哈……”林澈笑出声,“还真被抓了。”
笑声中,班主任从教室里走出来,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一下。”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班主任站在月光里,清了清嗓子:“刚接到通知,线路故障,今晚修不好。晚自习提前下课,住校生回宿舍,走读生可以回家了。注意安全,别在外面逗留。”
欢呼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哗啦啦涌向楼梯。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柱乱晃,说笑声、脚步声、书包撞击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节日。
“走了走了!”林澈拉着黎钦夏,“回家!”
“你先回,”黎钦夏说,“我送虞楠到楼下。”
“哦——”林澈拉长声音,促狭地笑,“行,那我先走了。虞楠明天见!”
“明天见。”
林澈跑远了。走廊里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书包。月光很亮,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下周月考,”黎钦夏忽然说,“你该追回来了。”
虞楠转头看他。他站在月光里,侧脸轮廓清晰,眼神认真。
“嗯。”她说。
“不是‘嗯’,”黎钦夏看着她,“是必须。第八名不是你的位置。你得回来,和我争第一。”
他的声音很平,但虞楠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不是挑衅,是相信。相信她能做到,相信她应该在那里,在他旁边,和他并肩。
“好。”她说。
黎钦夏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碎开,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陈仪从教室里冲出来,眼睛亮得吓人:“虞楠!黎钦夏!看群!看群!”
两人同时拿出手机。班级群里炸了,消息刷得飞快。最上面是一条@全体的消息:
“天文社消息!今晚可能有流星雨!峰值在十一点左右!”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
“可是停电了啊,怎么看?”
“去楼顶?”
“楼顶锁了……”
“天文台!学校天文台!”
“对!天文台!”陈仪兴奋地说,“那是学校最高的地方,视野最好!”
越来越多的同学围过来。苏晓晓也来了,小声说:“可是天文台平时不开放吧?钥匙在谁那儿?”
“在刘老师那儿,”一个男生说,“但他今天好像不在学校……”
“撬锁!”林澈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眼睛发亮,“黎哥,你不是会撬锁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黎钦夏。
黎钦夏:“……”
虞楠看着他:“你真会?”
“……会一点。”黎钦夏摸了摸鼻子,“以前……研究过。”
“研究锁?”苏晓晓惊讶。
“不是,是……”黎钦夏顿了顿,“是兴趣。就,机械结构什么的……”
他没说完,但几个男生已经露出“我懂”的表情。林澈拍他的肩:“黎哥牛逼!那还等什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