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怎么避开巡查老师,怎么上天文台,怎么看流星雨。黑暗中,年轻的眼睛闪着光,像一群准备去冒险的孩子。
虞楠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听着。她看着黎钦夏被围在中间,表情无奈但又带着点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盛着整个夏夜的光。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用撬锁。”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老师今天在。”虞楠说,“我下午看见他去图书馆还书了。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办公室批作业。”
安静了几秒。
“对哦,”陈仪反应过来,“刘老师经常加班到很晚!”
“那……去借钥匙?”苏晓晓小声问。
“我去。”虞楠说。
她转身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黎钦夏愣了一秒,然后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我也去!”陈仪也跟上。
最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办公楼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串,像一支小小的、秘密的远征军。
刘老师果然在办公室。
他正戴着老花镜批改试卷,台灯的光在黑暗中晕开温暖的一圈。看见门口涌进来一群学生,他吓了一跳。
“老师,”虞楠先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们想借天文台的钥匙。”
“天文台?现在?”刘老师推了推眼镜,“停电呢,上去干嘛?”
“看流星雨。”黎钦夏说,“听说今晚有。”
刘老师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空。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嘀嗒声。
然后他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取下一把:“去吧。十点前下来,别锁门,钥匙明天还我。”
“谢谢老师!”一群人齐声道。
走出办公楼时,陈仪小声说:“虞楠,你怎么知道刘老师在?”
“下午看见的。”虞楠说。
“那你怎么知道他会在办公室?”
“他每周三晚上都在,”虞楠说,“他周四课多,会留在办公室改卷子。”
陈仪瞪大眼睛:“这你也知道?”
虞楠没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钥匙,金属的冰凉感从掌心传来。
黎钦夏走在她旁边,侧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平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观察得挺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虞楠转头看他:“总不能和你一样,研究撬锁。”
黎钦夏笑了,笑声在夏夜的空气里荡开,很轻,但很好听。
天文台在学校最西边,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楼梯很窄,一群人摸黑往上爬,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混着压低的说笑和喘息。
顶层是个圆形的观测台,穹顶可以打开。黎钦夏和林澈合力转动绞盘,金属摩擦发出嘎吱的声响。穹顶缓缓滑开,露出深蓝的、缀满星星的夜空。
“哇——”
惊叹声此起彼伏。靠近高处的星空垂下,像触手可及。银河像一条洒满银粉的巨大纱带,横跨整个天穹。星星多得数不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要从天上溢出来。
夏夜的风从敞开的穹顶灌进来,带着难得的清凉气息。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吹起了女生们的头发,吹动了虞楠绿裙子的裙摆。
一群人挤在观测台边,仰着头,睁大眼睛等着。手机都拿在手里,屏幕亮着,随时准备拍照。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只有亘古不变的星空,和夏夜永不停歇的风。
“不是说十一点吗?”林澈看了眼手机,“这都十点五十了。”
“再等等。”陈仪说,“流星雨又不是下雨,说来就来。”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小声聊天,有人坐在地上玩手机。最初的兴奋慢慢消退,只剩下等待的疲惫和夏夜的闷热。
虞楠靠在栏杆边,仰着头。星空很美,但她看得脖子有点酸。她低下头,揉了揉脖颈。
黎钦夏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侧脸在星空的背景下,线条清晰得像剪影。
“可能看不到了。”他忽然说。
“嗯。”
“但来都来了。”黎钦夏转过头,看着她,“不亏。”
虞楠对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在星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里面盛着整个宇宙。
“嗯。”她说,“不亏。”
就在这时,苏晓晓忽然说:“看!手机!有直播!”
所有人都围过去。苏晓晓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天文台的直播画面。画面里,星空璀璨,一道道银白的亮线划过夜空——是流星。
“是隔壁市的观测站!”一个男生兴奋地说,“他们那边能看到!”
小小的手机屏幕前,挤满了脑袋。所有人都盯着那方寸之地,看着里面不属于他们的流星雨。
一道,又一道。银白的轨迹短暂地划过,然后消失。像青春里那些一闪而过的瞬间,美丽,短暂,来不及许愿就结束了。
“许愿了吗?”陈仪小声问。
“许了。”苏晓晓说。
“我也许了。”
“我也是。”
黑暗中,年轻的声音轻轻响起,又轻轻落下。像许给流星的愿望,说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黎钦夏侧过头,在虞楠耳边用气声说:“你许愿了吗?”
他的气息扫过耳廓,温热,痒。虞楠微微偏开头。
“没有。”她说。
“为什么?”
“来不及。”
黎钦夏笑了。笑声很低,在黑暗里像某种私密的震动。
“那就下次,”他说,“下次一定。”
下次是什么时候?虞楠不知道。
但她点了点头:“好。”
直播里的流星雨渐渐停了。夜空恢复平静,只剩下永恒的星星,安静地闪着光。
手机电量开始告急。有人打哈欠,有人伸懒腰。该回去了。
一群人收拾东西,关掉手电筒,摸黑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比来时轻,比来时慢。
走到楼下时,虞楠回头看了一眼。
天文台的穹顶还敞开着,深蓝的夜空从洞口露出来,星星依然亮着。像一只巨大的、凝视着人间的眼睛。
“下次再来。”黎钦夏说,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
“嗯。”虞楠点头。
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