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问题都需要有答案吗?
虞楠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墨迹慢慢晕开成一个深色的圆点。窗外是六月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某种急躁的催促。
她想起物理试卷最后那几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只有一个正确。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答案清晰,没有中间地带。她擅长这种题。分析条件,套用公式,计算结果,对号入座。像拼图,每一块都有它该在的位置。
可是生活里的大多数题,不是选择题。
是那种语文试卷最后的大段材料主观题。给一篇晦涩的文章,问“你如何理解”,问“作者想表达什么”,问“结合现实谈你的看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参考答案。甚至参考答案后面还会跟一句:“其他合理答案亦可酌情给分。”
酌情。
多么模糊的词。取决于判卷老师的心情,取决于当时的天气,甚至可能取决于老师早餐吃没吃饱。
就像现在,关于父母的那道题。
“如果爸爸妈妈离婚,你跟谁?”
没有选项A B C D,没有公式可套,没有解题步骤。只有“酌情”,只有“其他合理答案亦可”,只有“你如何理解”。
她理解不了。
也不想理解。
虞楠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图书馆里很安静,她对面坐着黎钦夏,他正埋头解一道电磁学综合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窗外雨声如瀑。
竞赛在期末考试后一天。还有两周。
这两周,虞楠和黎钦夏几乎形影不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形成的某种节奏——上课时是同桌,下课后在图书馆,晚自习后还一起讨论竞赛题。他们的解题思路越来越同步,经常一个人刚提出前半段思路,另一个人就能接上后半段。
像两个配合默契的搭档,在知识的迷宫里并肩前行。
但也像两个随时可能成为对手的竞争者,在同一个独木桥上小心翼翼保持平衡。
今天下午,黎钦夏又在想同一个问题:还能给她带点什么?
不是奶茶——她喝得够多了。不是糖果——上次给的那颗薄荷糖,她含着含着忽然红了眼眶,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他后来想,也许她不喜欢薄荷,又不会拒绝。
那她喜欢什么?
她喜欢跑步—那是为了缓解压力,她喜欢看路边的树—更像在放空大脑的休息,她没有特别喜欢的菜,有红烧鱼会多夹一块,也只是一块。
黎钦夏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的虞楠。她正专注地看题,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头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今天穿着校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但线条流畅的小臂。
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画,但又有什么东西在画里流动,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黎钦夏见过很多瞬间,那些瞬间,她和平时的虞楠不太一样。更真实,也更……脆弱。
他想给她带点什么。能让她开心一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秒,哪怕只是一个很轻的微笑,哪怕只是眼睛亮一下。
可是她是虞楠。
虞楠不喜欢张扬的东西,不喜欢甜腻的东西,不喜欢没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她喜欢什么?黎钦夏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她喜欢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知道她跑步时呼吸的节奏,知道她解题时习惯先画图再列式,知道她紧张时会揪衣角,知道她撒谎时眼睛会看向别处。
但这些是观察,不是了解。
了解是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茉莉奶绿,为什么跑步可以解压,为什么解题要那样步骤。了解是知道她平静表面下那些暗涌是什么,知道她偶尔的走神是因为什么,知道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不了解。
黎钦夏挫败地靠回椅背。这种感觉很陌生——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明确的目标和清晰的路径。想要什么就去争取,遇到问题就去解决,解不出的题就换个思路。
可是虞楠,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主观题。他看了半天材料,还是不知道从何下笔。
他去找了陈仪。
午休时的操场没什么人,陈仪坐在看台上背古文。看见黎钦夏走过来,她挑了挑眉。
“稀客啊。”她说。
“问你个事。”黎钦夏在她旁边坐下。
“关于虞楠的?”
“……嗯。”
陈仪合上书,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善意的了然。
“黎钦夏,”她说,“你们是竞争对手。”
“我知道。”
“竞赛只有一个名额。”
“我知道。”
“高中是象牙塔,但也不是孤岛。”陈仪的声音很平静,“为了一个保送名额,不是没有过激烈的事。朋友反目,互相使绊,甚至……”
“我知道。”黎钦夏打断她,声音有点急,“可是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钦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哪里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他们是竞争对手,他们只有一个能去。理智告诉他应该全力以赴,应该把她当成对手,应该用尽一切方法赢。
可是情感上,他做不到。
他不想赢一个状态不对的虞楠。他想和她公平地、堂堂正正地竞争,在她最好的状态下,在他最好的状态下。然后不管谁赢,都能坦然接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她每天来图书馆,解题,讨论,但眼睛深处有某种疲惫的、沉重的东西。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在奔跑,却还要假装轻松。
“我就是想……”黎钦夏斟酌着措辞,“让她……好一点。”
陈仪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是一种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温柔的微笑。
“搞得我像青春恋爱文里的刻板女主闺蜜。”她说。
黎钦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又不是。虞楠和你,都很厉害。”
“谢谢夸奖。”陈仪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到某一页,“对了,这个给你看。”
是那本校刊。最新一期,陈仪填的词发表在上面。旁边还有一篇虞楠的随笔,写的是初夏的操场,字句安静,但情感绵长。
黎钦夏接过,认真地看。他记得这本杂志——前几天在图书馆,虞楠特地买了同一期,翻到陈仪那页,指着对他说“陈仪写的,很好”。
她当时的表情很骄傲,为朋友骄傲的那种骄傲。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黎钦夏记住了那个表情。
“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朋友?”他忽然问。
陈仪想了想。
“因为敏感。”她说,“虞楠很敏感,我也是。敏感赋予了很多东西——好的,坏的,杂糅在一起。就像……”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比喻。
“就像一篇太长的材料主观题。你读第一遍,觉得懂了。读第二遍,又有了新理解。读第三遍,发现还有潜台词。敏感的人就是这样的,会接收太多信息,会想太多,会累。”
“但也会写出很美的句子。”黎钦夏说,看向杂志上虞楠那篇随笔的结尾:
“操场上的草在夏天疯长,像要把整个春天积攒的力气都用完。而我们也是,在这个年纪,用尽全力地生长,哪怕自己都不知道要长成什么形状。”
陈仪点点头:“对。所以如果你想……让她好一点……”
她看向黎钦夏,眼神认真。
“就把你那些复杂的思考路径告诉她,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