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不是在想‘能给她带什么’吗?”陈仪说,“不用带什么。就把你在想什么告诉她。把你那些‘不知道该带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担心说错话’的纠结,告诉她。”
黎钦夏愣住了。
“告诉她你在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在意。告诉她你想帮忙,但不知道该怎么帮。告诉她你看见她的不对劲,但不敢问。”陈仪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对敏感的人来说,坦诚比礼物更有用。”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操场上,水洼闪闪发光。
黎钦夏坐在看台上,看着那本杂志,看着虞楠写的那句话。
“用尽全力地生长,哪怕自己都不知道要长成什么形状。”
他想,也许陈仪说得对。
也许有些题,不需要标准答案。
回到图书馆时,虞楠还在解那道题。
黎钦夏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是翻开自己的题集。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作响。窗外的雨停了,阳光重新洒进来,空气里有雨后青草的清新气息。
做了两道题后,黎钦夏忽然开口:
“虞楠。”
“嗯?”
“我刚刚……”他顿了顿,“去找陈仪了。”
虞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褐色的,很清澈,像秋天的湖水。
“找她问,”黎钦夏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能给你带点什么,让你开心一点。”
空气安静了几秒。
虞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黎钦夏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呢?”她问。
“然后她说,不用带什么。”黎钦夏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让我把在想什么,告诉你。”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有管理员推着小车整理书籍的声音,有学生低声讨论的声音,有空调的嗡鸣。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虞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你在想什么?”
黎钦夏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在虞楠面前,感到紧张。不是考试前的紧张,不是比赛前的紧张,是一种更陌生更柔软的紧张。
“我在想,”他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虽然你藏得很好,但我知道。我在想是不是能做什么,我在想给你带点什么,但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在想……”
他停住了。
虞楠依然看着他,眼睛很平静,但黎钦夏看见,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在想,”他最终说,“如果这是一道题,我不知道该怎么解。”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移动,但写的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不敢看她的眼睛。
怕看到冷漠,怕看到不解,怕看到“你多管闲事”。
但几秒后,他听见虞楠说:
“这不是物理题。”
黎钦夏抬起头。
虞楠也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没有标准答案的题,”她说,“就按步骤来。”
“什么步骤?”
“第一步,”虞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数字“1”,“承认这道题很难。”
“第二步呢?”
“第二步,”她又写下一个“2”,“继续做别的题。等想到下一步,再回来。”
黎钦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那就按步骤来。”
他低下头,继续解题。但这次,笔尖移动得很流畅,思路清晰。
虞楠也低下头,继续看题。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水汽蒸腾,整个校园都在闪闪发光。
图书馆里,两个人对坐着,埋头解题。一个在解电磁学,一个在解心里那道没有答案的主观题。
但至少此刻,他们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片阳光下,在同一个安静的午后。
至少此刻,他们都在“按步骤来”。
第一步,承认很难。
第二步,继续向前。
至于第三步、第四步、最终的答案——
那就等想到的时候,再说。
傍晚离开图书馆时,雨完全停了。天边有晚霞,橘红色的,一层一层铺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
黎钦夏和虞楠并肩走着,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的分岔口,黎钦夏停下脚步。
“鱼头。”他说。
“嗯?”
“竞赛,”他顿了顿,“好好准备。”
“你也是。”
“不管结果怎样,”黎钦夏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晚霞里亮得惊人,“我们都尽力了,就行。”
虞楠看着他,点了点头。
“嗯。”她说。
然后她转身,朝女生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
“黎钦夏。”
“嗯?”
“你下午说的那些,”她说,声音很轻,“谢谢。”
黎钦夏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虞楠已经走远了。绿裙子在晚风里轻轻扬起,像水波荡漾。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门口。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