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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灯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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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奶奶口中的老吴,是住在三层的吴爷爷,他和谷雨母女一样,也是两年前搬来小区。一个礼拜前,他在无人居住的18栋顶层跳楼自杀。

这也是谷雨回家的原因——

奔丧。

*

五一假期最后一天返校,谷雨提着行李箱靠左侧身向下,走得格外小心。从6层到3层,她手心有些微微发酸,停在了楼道中间层顺气,迎面上楼的是李叔叔一家。

清爽的沐浴露香味从他们身上发散,发梢末端还微微湿润着。谷雨将行李箱向后移,尽量不挡到他们。

在她这个角度,能看见盆子中间涨着泡的卡通图案,二次元的小脸膨胀,与可爱再无关。

“小雨这是要回学校?”周阿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水红睡裙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格外亮丽。

谷雨回:“是的。”

“晚饭吃了吗?阿姨家留了些菜,要是没吃我们就一起上去。今天初一张婆吃斋,中午多做了些菜,青舟去喊你,但没人在家。”禾城人见面总爱问吃了吗。

“那个时候不在,我刚从医院回来。”

周阿姨抱着盆子,和谷雨隔着些距离,依旧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谷雨讨厌这个味道,她想住在这里的人都讨厌这个味道。

“你妈呢?”

“还在医院。”

“冯姐也是,孩子都要走了,怎么还在医院呆着。”

李叔叔眉毛挑起,“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什么了?”周阿姨蹙眉,毫无察觉。

“行了,别耽误小雨。”李叔叔使唤李青舟,“帮你姐姐搬一下行李。”

“不用。”谷雨想拒绝。

还没反应过来,李青舟拉过提手朝楼下走,谷雨只能作罢,和两位长辈谢别后,跟着李青舟下楼。

“你这是干嘛呢?”

“邻里相互帮忙,冯姐之前也不帮过我们吗?”

“你做好人就把儿子往外推,他现在高三还有一个月高考,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万一摔了——”

“瞎说什么呢!你小点声。”

……

有回音,争吵声也像开了混响,钻进人耳朵。

越往下走,楼道越发暗沉,谷雨按开手电照路,李青舟的背影遮住了手电筒大部分的光,剩余的,坠在灰色的楼道里,斑驳出零星点点。

谷雨说:“剩下就一层了,给我吧。”

李青舟不回她,脚下动作依然麻利。

出了单元楼的门,橘色的夕阳染上李青舟干净的白T,他把行李箱还给谷雨,却不着急反身,看来有话要说。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问:“海大好吗?”

谷雨说:“挺好的。”

“海大挺好的,很有学术氛围,海市离家里也不算太远。津大的医学院也很不错。”

“学医最快是五年,本硕连读完要八年,太长了。”李青舟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闷声道:“我熬不起。”

“周阿姨之前问的金融专业也不错,先好好准备高考,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下次回来是暑假吗?”李青舟换了个话题。

“应该是寒假。”谷雨笑笑,“不过我觉得,我们九月份就能见到。”

暑假她想找份全天稳定的兼职,零散时间也会继续做家教。顺利的话,她能得到两笔佣金。

路过一楼时,张奶奶还在听戏,玻璃窗透出些暗红色的光线。谷雨拖着行李箱,回头看了眼灰暗的水泥楼,和李青舟挥手道别。

她沿着小道走出小区。头顶的门匾蹭掉了「南山」两个字,只留下「花园小区」。和身后杂草丛生的荒楼相衬,有些讽刺。

*

五月本该是个明媚的季节,可水泥楼压在他们身上,心里也像浇过一场大雨,背上的楼房顷刻间融在一块,成了沼泽,拽着人下坠。

供了个烂尾楼,他们的身体也像被水泥灌进南山,寸步难行,只留下一颗会难过和呼吸的脑袋。

一直都是这样吗?

也不是。

谷雨清楚记得,十三岁之前,她也幸福过。她有对和气而恩爱的父母,在下海潮的年代,两个年轻人的心在陌生的城市慢慢靠近,渐渐相爱。

九八年分房制度取消。谷鸿跟冯雪琴晚了几年,没赶上这波福利。在他们不敢轻易下注时,房价一翻再翻。

直到——

南山花园小区的宣传单到了他们的手上。这个坐落在南山脚下的近三环的新社群小区,打着依山傍水,地铁到家的宣传语,吸引了一大批像谷雨父母这样的外乡人。

家和房子似乎分割不开。签完合同那天,谷鸿将谷雨高高抱起,和她更小的时候一样。谷雨不懂,但会跟着父母笑,三个人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春风未起,一切却戛然而止。隔年春节后,小区迟迟没有复工。

最开始,大家只是有些急躁。可交房的日期到了,房子还是半成品,业主再上门闹才知道,开发商跑了,工人拿不到工资不干了。那些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可是她们不行。从签合同的第二个月开始,她们就为这个烂尾楼背上了三十年的房贷。

两年前,他们终于联系到开发商老板之一——田原。他早被纳入失信名单,却仍能坐在豪车后座擦手上的名贵腕表。他连做做样子也不愿,只用轻蔑的笑容看着他们。一旁的助理赔笑打圆场,假言道再商量。高超的公关技巧暂时打消了业主们的疑虑。

他们的再次消失是可预见的,只是大家更愿意相信,也许他们有过,那么一点的,良心不安。

田原的姐夫也在这时出现。

明明蛇鼠一窝,明明是套了几层空壳公司找了替罪羊,却能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

段瑞诚在荧幕上痛批亲人不负责的做法,美名其曰要做好社会的表率,对这些业主负责,实际上对他们唯一的赔偿,也不过一户三千元的安抚款和几箱沐浴露。

可这唯一一次,却让段瑞诚上了社会新闻,高歌他为慈善企业家,瑞昇实业跟着水涨船高,他们举家搬迁到海市。

真正的受害者,却只能被迫接受现实。

谷鸿为了这件事前后跑了两三年,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高血压诱发脑溢血,抢救过后成了植物人。谷雨和母亲也是在这个时候,搬进了没水没电没门没窗的烂尾楼。

从这天起,谷雨的人生也背上了水泥。

搬来这里的不止她们,前面已经来了几户。没有电梯,业主大多是就近住下,低楼层留给了年纪稍大的长辈们。

老住户给她们分享经验,只安玻璃窗是没用的,过不了多久小偷就用石头给砸掉,只有防盗闸和防盗网才可以防住。

没水没电,只能砌灶台生火做饭,怕起火灾,他们就把灶台安在一楼。张奶奶每天做饭,7号楼的几家凑份子钱轮流打下手。

后续又搬来了几家,住在谷雨家楼上。在这里呆得越久,以前的日子离她越远。她会帮着张奶奶干活,辅导7号楼的小朋友功课,邻居也总关照着她们家,每次有重件,都是一起帮忙抬。

有人说,二十一天就能养成某个习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那习惯了,也该认命了。

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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