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从死寂的深黑,挣扎着透出一点铁灰,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脏抹布,勉强能看出楼下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时谒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快要和墙面冻成一体了。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电量条已经危险地泛红,而那个她等了半宿的、可能从祁烬公寓方向传来的“不寻常声响”,始终没来。
只有远处环卫车驶过的沉闷轰隆,楼上不知谁家早起冲马桶的哗啦水声,还有她自己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僵硬的关节发出的细微“咔哒”声。
林小雨在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毯子踢到地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梦话:“……学姐……打钱……啊不是……打他们……”
时谒扯了扯嘴角,弯腰捡起毯子重新给她盖好。动作间,脖子上的平安扣和月亮项链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祁烬的话还在耳边,带着咖啡和掌控全局的笃定。
可是,她手机里那段诡异的杂音,那些“目标”、“监控死角”、“凌晨行动”的字眼,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心头,吐着冰冷粘腻的信子。
安保升级了,祁烬在值班,咖啡提神。
理论上,应该没问题。
可万一呢?
万一秦明的人真的找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漏洞?万一那些安保人员也有打盹的时候?万一……
时谒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铁灰色,心里的那点“万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可以坐在这里,握着手机,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祈祷天亮,祈祷无事发生。
但万一……就在她祈祷的时候,有什么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进她麻木的神经。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她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离祁烬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她家楼下,像个傻子一样守着。
至少,如果真有什么事,她能……能怎么样?报警?冲上去?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坐以待毙要好。
这个决定冒出来得突兀又坚决,甚至没给她太多权衡利弊的时间。她看了一眼睡得人事不知的林小雨,快速写了张便签贴在茶几上:“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锁好门,别给陌生人开。”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拿起外套和手机(还有充电宝),像做贼一样溜出了门。
凌晨的风比想象中更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时谒裹紧了外套,把脸埋进衣领。小区里路灯昏暗,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孤独地移动。
打车去祁烬住的别墅区。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大叔,从后视镜里瞥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个时间点、这个打扮(浅色居家服外套着件大衣,头发随便一扎,脸色苍白)独自去高档别墅区的年轻女人有点奇怪。
时谒没心思解释,只是报了个离祁烬家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她不想直接开到门口,万一……万一惊动了什么,或者被祁烬的安保人员当成可疑分子拦下来,那就太尴尬了。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飞驰。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模糊的光带。时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心里那股冲动带来的热血慢慢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自我怀疑。
她在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祁烬家楼下“守着”?像那些狗血剧里悲情又愚蠢的女主角?祁烬知道了会怎么想?觉得她疯了?还是……更糟,觉得她是个负担?
脖子上的项链和玉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贴上她冰凉的皮肤。
她想起祁烬给她夹菜时平静的侧脸,想起她拂去落叶时微凉的指尖,想起她发来的那杯牛奶和安保控制台的照片。
祁烬说她很安全。
祁烬让她别胡思乱想。
祁烬让她早点睡。
可是……她还是来了。
像个不听劝的、固执的傻瓜。
车子在指定的路口停下。时谒付了钱,下车。凌晨的风毫无遮挡地灌过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这里是别墅区外围,绿化很好,树木高大,路灯更少,影影绰绰的,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祁烬住的那栋别墅,还要往里走一段。她不敢走大路,怕被巡逻的保安或者监控拍到,只好沿着人行道边的树影,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每走一步,心里的荒谬感就增加一分。她到底在干嘛?演谍战片吗?
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能看到那栋熟悉的中式别墅轮廓了。黑黢黢的,只有二楼某个房间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一点——大概是祁烬的书房或者卧室?
别墅周围很安静,没有可疑车辆,也没有鬼鬼祟祟的人影。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和夜风吹过庭院里竹林的细微声响。
看起来……一切正常。
时谒躲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面,远远地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点。也许……真的是她多虑了?那个诡异的信息,可能只是巧合,或者干脆就是她的幻觉?
她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冰凉的树皮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凌晨的寒意无孔不入,她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冻僵的冰棍。为了不让自己睡着或者冻僵,她只能不停地轻轻跺脚,或者呵气暖手,动作不敢太大,怕弄出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从铁灰渐渐转成灰白,远处天际线透出一点点鱼肚白。别墅区里开始有零星早起锻炼的人经过,穿着运动服,脚步轻快,对她这个躲在树后、形迹可疑的年轻女子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
时谒把脸埋得更低,感觉自己的行为不仅愚蠢,而且快要升级为“社会性死亡”了。
就在她考虑是不是该趁没人注意,赶紧灰溜溜地打车回家时,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暗了下去。
祁烬……睡了?还是去休息了?
时谒的心又提了起来。最危险的时刻,是不是已经过去了?还是……即将开始?
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别墅的各个出入口和阴影角落,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除了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彻底亮了。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点。别墅区彻底苏醒过来,遛狗的,跑步的,送牛奶报纸的……人来人往。
时谒像个真正的可疑分子一样,在那棵香樟树后蹲了(或站了)大半夜,腿麻了,脚冻僵了,脑子也因缺觉和紧张而变得昏昏沉沉。除了被早起锻炼的大爷大妈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了几次外,一无所获。
没有可疑人员,没有异常动静,没有……任何事发生。
所以,真的是她多虑了?那个预警是假的?或者,秦明的行动取消了?又或者,祁烬的安保确实无懈可击,让对方无从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