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样,天亮了。祁烬承诺的“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似乎正在实现。
时谒扶着树干,艰难地站起来,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又麻又痛。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在晨光中显得宁静平和的别墅,心里那点担忧终于彻底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浓浓的自嘲。
她真是……蠢透了。
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守了一夜,喂了半宿蚊子(虽然这个季节好像没有),冻得半死,除了证明自己是个容易胡思乱想、不听劝的麻烦精外,什么都没证明。
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因为低温加上持续亮屏(她之前一直盯着祁烬的聊天窗口和监控软件),已经自动关机了。充电宝也早就没电了。
得,这下连打车回去都成问题。
时谒叹了口气,认命地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她头晕眼花。一夜未眠加上精神高度紧张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她感觉脚下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走到昨晚下车那个路口,她正准备找找有没有共享单车或者早点摊借个充电器,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祁烬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看起来似乎也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和略显狼狈的衣着上扫过。
时谒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她……看到自己了?看到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在她家楼下蹲了半夜?
完蛋了。社会性死亡现场。
祁烬看了她几秒,然后推开车门下车,走到她面前。她身上还带着室内的暖意,混合着淡淡的、熟悉的雪松冷香。
“手机没电了?”祁烬问,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谒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烬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概是让人送个充电宝过来。然后,她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时谒脸上。
“早餐想吃什么?”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时谒:“……啊?”
“豆浆油条?还是小馄饨?”祁烬耐心地又问了一遍,目光在她冻得微微发抖的身上停了停,“先上车吧,外面冷。”
时谒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祁烬半扶着(或者说,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副驾驶。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路人好奇的目光。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瞬间包裹住她冻僵的身体。
祁烬也坐回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侧过身,从后座拿过来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酥脆金黄的油条。
“刘姨早上送来的。”祁烬把其中一杯豆浆和一份油条递给时谒,“先吃点,暖暖胃。”
时谒机械地接过,温热的豆浆杯壁烫着她的手心,那股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却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祁烬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没问她为什么手机没电,一副流浪汉的样子。
没问她……任何事。
只是递给她一杯热豆浆,问她早餐想吃什么。
这种不动声色的、近乎纵容的平静,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时谒心慌意乱,羞愧难当。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温热的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脖子上的项链和玉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她,她此刻的狼狈和……祁烬沉默的包容。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那个让她“守夜”的路口,汇入清晨逐渐繁忙起来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轻微的嘶嘶声,和时谒小口喝豆浆、咬油条的细微声响。
祁烬专注地开着车,目光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当时谒手里的豆浆快要喝完,油条也吃掉大半时,祁烬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让她心脏骤停。
“下次担心,可以直接上楼。”
时谒猛地呛了一下,豆浆差点喷出来。她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
祁烬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书房窗户,对着那棵香樟树。”
时谒接过纸巾,擦着嘴,感觉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以……祁烬早就知道了?从她躲在树后开始?或者更早?那盏亮了一夜、最后才熄灭的灯……
“我……”她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只是不放心”,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更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羞耻和……一种莫名的酸涩。
祁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她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时谒看不懂,却又莫名心悸的情绪。
“不用解释。”祁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知道。”
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时谒心里那扇紧闭的、混乱的门。
她知道什么?
知道她的担心?知道她的恐惧?知道她那些说不出口的、乱七八糟的心思?
时谒握紧了手里空掉的豆浆杯,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心里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湖,再次被投入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是这一次,巨浪的中心,不再是冰冷的恐惧和混乱。
而是一种滚烫的、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
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