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仍在,却被更汹涌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冲淡——这个他一直护在身后的“傻蛋”,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独自潜入龙潭,带回了屠龙的秘银。
“……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亚撒的语气依旧生硬,但那份冰冷的怒意已开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无法承受的担忧。
“我知道。”哥达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重,“但我不想只是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亚撒,我……我们是一起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亚撒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他沉默地看了哥达几秒,终于彻底松开了手,转过头,像是抱怨又像是认命般地低语:
“……不着急跟你算账,傻蛋。”
魔法师见状,终于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打圆场,也是表达自己的立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我的过错。现在,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商量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亚撒深吸一口气,将所有个人情绪强行压下,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当然。”他走向铺着地图的桌子,“猎物已经闻到了香味,现在,该为他布置最后的餐桌了,既然他这么爱举行宴会,我们也不能落后啊。”
亚撒的指尖点在关系网中央“摄政王”的名字上。
“首先,他离王座只差‘名分’这临门一脚。”
“他架空了国王,掌控了权力,但风雪不息,他就永远只是个‘代理者’。
他迫切需要一场公开的、戏剧性的‘神迹’,来证明他是天命所归。魔法师主动献上《神之预言》并提议举办晚宴,这对他来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其次,财政大臣的愚蠢正在把他逼疯。”
亚撒晃了晃那张写着“蠢猪”的纸团。
“他最大的盟友已经变成了最不稳定的炸弹。他需要尽快稳住局面,巩固权力。
一场盛大的、由他主导的‘救世’庆典,是转移内部矛盾、重新凝聚人心最快的方式。他自信能在这场自己主导的宴会上,掌控一切,顺便……解决掉我们这些变数。”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这些‘外来人’,打乱了他所有的步调。”
亚撒的目光扫过哥达和魔法师。
“我们的调查,哥达力量的增强,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他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慢慢布局了。
晚宴,对他而言不仅是机会,也是一个他自认为能一举清除所有威胁的擂台。他自负地认为,在他的主场,凭借他的权势,足以碾压我们。”
魔法师缓缓点头,接话道:“所以,我们给他的不是一个选择……我们给他的,是一个他内心早已渴望,并且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解决方案。”
哥达恍然大悟:“他看到的不是陷阱……他看到的是一个能同时满足他的野心、缓解他的焦虑、并清除变数的完美舞台。”
“没错。”亚撒的结论冰冷而自信,“我们不是在引诱他,我们是在帮他实现他最大的幻想。而他,会心甘情愿地走上来。”
哥达心领神会,闭上双眼,全力调动体内新生的水元素之力。
空气中湿润的水汽在他掌心上方汇聚、凝结、重构,光芒流转间,一本散发着古老气息、封面闪烁着紫色幽光的 《神之预言》赝品缓缓成型,其上的法则波动与哥达在真品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足够了。”亚撒检视着这份以假乱真的杰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现在,该请我们的‘导演’上场了。”
他的目光转向魔法师。老人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赝品,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
魔法师独自一人,踉跄着闯入清晨的议事厅,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砰”的一声将那本赝品《神之预言》放在摄政王面前的书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殿下!经过一夜苦思,我终于想通了!”他深深低下头,姿态谦卑至极,“过去的我太过迂腐!这预言……这力量,理应献给能带领王国走出寒冬的未来陛下!”
“哦?”摄政王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魔法师的脸,最终落在那本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法则波动的预言书上。
他指尖轻轻拂过封面,那真实的触感与能量让他眼中的疑虑迅速被炽热的贪婪取代。
魔法师趁热打铁,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献上最忠诚的谏言:
“书中启示,终结风雪需要一场汇聚所有重臣信念的盛宴!就在今晚!当众臣的意志与您的权威在仪式中共鸣,冰雪消融的神迹将为您加冕!”
他抬起脸,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恐惧与野心的光芒:
“届时,您将不再是摄政王……您将是曼地什斯毋庸置疑的、受命于天的拯救者!”
“拯救者……”摄政王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一抹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
他完全理解了——这不仅是权力的移交,更是他名正言顺登上王座的天赐良机。任何风险,在这巨大的诱惑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站起身,亲手扶起“忠心耿耿”的魔法师。
“大师,您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他的声音充满了伪善的温和,“如您所愿,今晚,我们将举办一场终结历史的盛宴。”
*
等待晚宴的午后,时间粘稠而缓慢。
哥达望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亚撒,晚上的计划……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亚撒正在擦拭空间项链,头也没抬,语气平淡:
“没有计划。”
哥达愕然。
亚撒这才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点嘲弄的弧度: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计划?不过是走到绝境,然后……把挡路的都干掉而已。”
哥达怔住了,随即明白。
亚撒所有的“计划”,都源于保护的本能和破局的直觉。而这一次,他们依赖的,是比任何计划都更不可预测的东西——人心向背。
*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流光溢彩。然而,所有目光的焦点,并非端坐于主位之上的老国王,而是站在王座旁、身着近乎帝王规格紫色礼服的摄政王。
老国王穿着虽仍华贵,却掩不住形销骨立。他浑浊的双眼偶尔试图抬起,却总在触及摄政王的背影时迅速垂下,手指在袖袍中微微颤抖。
摄政王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狂热:
“诸位!这三年的风雪,并非厄运,而是神启!是陈旧秩序崩塌的号角,是新生前的阵痛!”
他张开手臂,目光扫过泥塑般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