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尼亚平静地接过手套，侧目看他一眼。慧林医生的眼睛里浮现出一层层的圆圈。像漩涡一样慢慢旋转、消失……

林尼亚毫无反应。

“好厉害呢。”慧林医生轻轻抚掌，双眼恢复如初。

“客气了。”

雌虫笑意清浅：“虽然唐突，但这并不是个玩笑。希望您能考虑一下。”

“你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吗？”林尼亚瞥一眼床上雄虫。被称为“小白鼠”的雄虫小腹血肉模糊，睁着双眼一动不动。

刹那间慧林医生脸上所有微表情都消失了，整只虫看起来空洞可怖。没等林尼亚反应过来，他的面部肌肉再度回归一个智慧生物的正常状态，仿佛刚刚只是一场幻觉。

“他那么喜欢殿下，就请您不要再说这么可怕的东西，好不好？”慧林医生侧过身，温情脉脉地看着床上，狭长的眼尾仿佛要滴下泪来。

“殿下见过植物虫吧，”没过一会儿，他眼珠转回来，唇齿开合间露出森森白牙，“虫帝一定教过您怎样与植物虫精神沟通。”

林尼亚不想再与这只雌虫废话。他戴上手套，走到“小白鼠”身边，双手卡在对方的耳边，固定头部。

触手从眼眶伸出，藤蔓一样生长，慢慢刺进“小白鼠”的眼球里。

……

空无一虫的花园长满参天大树。乌黑的树干，密密匝匝的枝桠，花瓣纯白的空心花。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林尼亚转来转去，相似的风景让他丧失方向感，只能不断地走。繁花遮眼，无日无月……等等，没有日月哪儿来的光？林尼亚停下了脚步。

他仰起头，无数花与枝层叠如云，缝隙里落下不知来处的光，向上无路。

难道“小白鼠”在地底？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这么走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试一试。他敲敲树干，想看看材质能不能给自己做把铲子。

“叮——”声音清脆，树干不仅是空的，疑似还是玻璃的。

“要不要找一找我在哪棵树干里？”四面八方传来活泼的少年音，余音绕梁，经久不绝。林尼亚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群喇叭中。

“……不用了，请阁下现身吧。”

“哗哗——”繁花颤动，光影零乱，漫天金色的花雨。乌黑的树干慢慢打开，每一根里面都坐着一只身形颀长的漂亮雄虫。

金色的长卷发藏匿着日光，水蓝色眼睛一如冰川清透。

“哎呀呀，文罗加这样无聊的性子，果然只会生下无聊的宝宝。”他一只脚盘着，一只脚伸出树干晃来晃去。

“自我介绍一下，我名凯恩·阿卡德利耶。是你唯一的直系皇叔。”他眨眨眼。

“？”林尼亚莫名其妙，“可我雄父是独子？”

凯恩挑挑眉。

直觉告诉林尼亚这只雄虫要开始闹了，熟悉的危机感让他急忙补充：“这个先不论，商量一下，您能不能只用一个化身说话……话说您为什么有这么多的梦境自我？”

太可怕了，数不清的树干里数不清的凯恩，一模一样的姿势同时张开的嘴，吵得林尼亚眼睛和耳朵一起难受。

凯恩摊开手：“很遗憾呢，林尼亚宝宝。如果我能够控制，那你就不会在现实里看见那样的我了。”

“我很抱歉。”好的，吵死我吧。林尼亚认命的微笑：“您看起来确实很像上一代虫帝的一位皇侍。但我记得这位前辈终身无后。”

“是啊是啊，”凯恩瞪大眼睛，鼓起小脸，夸张的拉长尾音，“所以凯恩是在上一任皇权争斗中落败了，还是不能被记录的私生子呢？”

“都不是吧，我们阿卡德利耶皇族的虫生美学盛名在外，应该不会出现这么俗套的故事。您可以不要闹吗？”林尼亚隐感不妙。凯恩和雄父给他的感觉实在太像了，他甚至能直接感知到对方的下一步反应。

这是在“植物”雄虫的梦境中，外来意识能做到这一步证明他们很有可能真的血脉相连。但是，与被抹去痕迹，被缄口不言不同，“凯恩”这只虫真的从未存在过。

他在皇族所有雄虫的精神力共感中无影无踪，这种事几乎不可能虫为，即便是虫帝那种级别。

“好吧，不逗你了，我都多久没跟虫说过话了，真没意思。”凯恩嘀咕两句，笑容灿烂，“我被‘抹除’啦，是我的心上虫干的哦。”

“杀了他您能回来吗？”林尼亚眯起眼。

“很可惜，不能。我亲爱的慧林是个蠢货。他以为自己在控制我做事，其实是我在控制自己帮他。如果不是我的精神方向与‘黑眼睛’的母神同源，祂转瞬间就能借我之躯投影将整个星系化为齑粉。”

“听上去慧林医生把皇叔献祭给了‘黑眼睛’？”林尼亚一脸乏味，“祂果然是那种存在之一……但是听上去还不如他亲手杀了您浪漫。死在这种无趣的故事中，真是浪费阿卡德利耶皇族的美貌和缺德。”

“你相信我？”凯恩托着下巴。

“对啊。直觉告诉我您的话中没有太多虚假成分——除非您认知有问题，不知道自己在说谎。”林尼亚半阖眼，“所以，我不知道从何处来的皇叔殿下，有没有兴致跟您此生能见到的最后一个血亲，讲讲发生过什么？”

“好呀。”凯恩眼底痴狂渐盛。

*

星历1679年，虫帝莱诺治下虫族空前繁盛，万邦来朝。

十一月一日下午三点，莱诺刚刚成年的雄子凯恩在大梦一场后，孤身前往冰川星，自称要亲赴梦中冰天雪地的冒险。

……

“滴——滴——”警报声在星舰中响起，凯恩睡眼惺忪的从床上爬起来。他迷迷糊糊的看见控制台上弹出几十个黑底红字的弹窗。

“已偏离航道！已偏离航道！！已偏离航道！！！”控制台核心一边发射弹窗，一边机械音尖叫。

“……偏哪儿去了？”

S级核心悲伤的滋滋：“唉、滋——您早点起来就好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干扰我的判断能力，等我给自己消完毒，咱们星舰都冲着、滋滋、万象星去了。”

“那个试验场？”凯恩软绵绵的呆毛过电一样竖直，“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会在冰川星……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什么意思？您不许去！我要上报陛下……”屏幕最上方的绿点熄灭，一惊一乍的烦虫核心闭上了嘴。凯恩打着哈欠去冰箱里拿石榴汁。

他胳膊撑在桌子上，托腮看着红色的液体慢悠悠倾洒进透明的杯壁。

这艘星舰是他亲手改造的，不可能无缘无故偏离航线。所以，那颗充斥着低劣、扭曲生物的星球上，有存在做出了足以影响S级核心的东西。

真叫虫兴奋。

石榴汁逐渐与杯口齐平，他抿了一口，皱着眉将剩下的倒进水槽。

石榴的生命果然只配让虫看一看，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