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水吗？”

“巧克力呢？”

林尼亚甫一睁眼，修长的手捏着熟悉到让虫想吐的食物出现在视野中。

他没得选，头脑发晕的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半瓶水。带着冰沙的水刺激大脑，林尼亚喘口气，开始观察环境。

正对面的洛伊袖口膝盖上的布料涂满乱七八糟的术式，有几笔还未干透，乌黑的墨色半落不落，乍一看甚至有几分艺术家气质。

斜对面的慧林温和的注视他，把玩着一柄手术刀。刀光闪闪，眸光暗暗。

慧林身边的床上，冰冻皇叔一动不动。

林尼亚咽下巧克力，无奈道：“‘黑眼睛’是吧？你怂不怂啊？”

“殿下在说什么呢？”慧林惊讶，“我还没讲到‘黑眼睛’呢，是不是精神沟通疲劳过度？‘小白鼠’很久没有跟虫交流过，我听二位愿意聊天，一时高兴忘形，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林尼亚挑挑眉，将手上撕开一半的巧克力包装纸打开给他看。上面白纸黑字的写着：跑！

慧林的面部肌肉微妙扭曲0.1秒：“真奇怪。也许是罗兰那孩子的恶作剧。让我细看看可好？”

林尼亚将包装纸随手一扔，一把拽过洛伊，随便挑个方向奔跑。

既然没有出去的门，那么所有方向都能扑腾。

事态紧急，但他牵着“洛伊”。虽然十成十是只假虫，依旧神奇的让他心绪平和淡定。

林尼亚相信万物唯心，也因此觉得只要自己认定自己在和洛伊一起奔跑，不管这个“洛伊”是不是客观真实的，都算是一起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

他们牵着手四处逃窜，身后传来软体动物黏黏乎乎的阻嚼声，怎么跑都甩不掉。面前也没有清风扑面——“黑眼睛”的时空里似乎没有风。空气逐渐发腥。腥气里腐烂的海鲜、清甜的花、咸香的饭菜……循环往复。

那个没长全的小垃圾在找我喜欢的味道。林尼亚意识到自己被丑东西窥探，深感不快。他抬起洛伊的手，一口咬下去——

“啪！”

脸上传来熟悉的疼痛。

我没有受虐倾向吧？？怎么“黑眼睛”给“洛伊”模拟成这种虫格了？林尼亚震惊到停下脚步。

阻嚼声同时停下，窥探感愈发强烈，仿佛几百上千颗眼珠同时转向这里，迷雾缥缈的房间里窝着一堆斗鸡眼。

林尼亚没有去管，他盯着身边虫，瞳孔颤抖，声音悬浮：“你是真的？”

“你可以聪明点的，”洛伊也跟着停下来，轻轻喘气，“我现在也是雄虫，他想吃掉你的精神力填补没发育的权柄，难道就会放过我吗？”

“可是……”你不懂啊，吃属性不一致的精神触角没有用的，除非你身上有别的什么让他觊觎……话到嘴边咽了下去，既然洛伊是真的，计划可能就要变了。双方信息对称的情况下，出去你死我活的胜率三七开，不值。

底牌一张不能掀。

“还是我带你吧。”沉默片刻，洛伊一扭手腕，被握住的手翻转上来，反握林尼亚。

林尼亚心底升起微妙的不爽：“这里根本没有有效方向，谁带谁不一样吗？就是瞎转而已。连敌方在哪里都不确定。”

“是吗？那您还到处跑？”洛伊冷哼一声，“而且不一样，我不跟丑的、比我强的生物同行。所以只能我带着您了，帝国之光，风华绝代的大皇子殿下，林尼亚·阿卡德利耶。”

……洛伊这张嘴说这种话真的很恐怖，仿佛一头喷火龙在喵喵叫。

林尼亚微笑点点头，转过头朝前。余光里惊鸿一瞥。

洛伊眉梢带笑，是花落雪原的风景。

没等他回过神，整只虫被拽飞出去。林尼亚的心在身体被扯的东倒西歪中沉下去。

洛伊十有八九倾尽全力，才能在“黑眼睛”的世界里用这种速度奔跑。以他们现在各怀鬼胎的关系，全力以赴证明在洛伊的认知里，他们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不能再有所保留。

而林尼亚一向信任挚友的判断。

“他……”林尼亚艰难道，“是怎么做到的？‘黑眼睛’凭什么就这么听话？”

“你知道那只雄虫在给他孵化‘防护罩’吧？”同样在奔跑中的洛伊呼吸平缓，好像并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怪味因子，“他可能向‘黑眼睛’承诺以后不再孵化。”

“放弃唯一的抵抗能力？！”林尼亚失声。

慧林难不成以为那些神是什么好东西吗？还是说他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欺骗“黑眼睛”？！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我们完蛋了。”林尼亚咬牙道。

“黑眼睛”固然残缺而畸形，但神的早产儿也是正经的神子。一旦没了阻碍，想必此间无敌。

届时，神子殿下含笑不语在座皆垃圾，回眸一看山海俱成灰。

谁都别活。

“对，”洛伊冷静回答，“但是他应的不是现在，还有不少机会。”

他偏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林尼亚狼狈的状态：“你耗费太多精神力了。”

语罢，他突然停下，腾挪转移，丝滑来到林尼亚一步外，被躲闪不及的美貌雄虫撞出一声闷哼后死死抱住对方。

“你、你干什么？”林尼亚愣了一下，奋力挣脱无果。

箍住他的虫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发出“咯咯”怪声，似笑似哭。

“……”林尼亚放缓动作，下巴轻轻拱一拱洛伊的侧脸，“又是脱不开身的一次，我们怎么这么没用啊。还好都是雄虫，不然会被社会毒打到死。”

洛伊松开他，后退半步。一只眼睛红圈轮转，一只眼睛冰雾汹涌，血泪蜿蜒。

林尼亚怔怔看进这双眼睛，气笑了。前二十五年不曾出现的暴怒烧红他的眼眶。

我亲爱的皇叔，接下来，我希望所谓的‘爱与死亡的证明’是指你要杀了慧林医生以示公平。

你不杀，我就只能亲自将他碎尸万断。对于一只美丽的精神洁癖，这实在是很不舒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