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莱米心虚,只想赶紧糊弄过去,所以随口敷衍了两句。后来这一点火苗燃起大祸,他追悔莫及。
相伴十数载。他们离得太近,融合无法停止。
思维混乱,记忆交错。旁人看不见兄长,莱米记不起自我。他们浑浑噩噩地忽略了许多东西。
莱米还有自己是谁的记忆时,只知道自己与那只虫崽融成一团后又分裂成兄长与新我。兄长的手先伸出那个果壳一样的混沌。
为了保证最终安静到来前没有意外发生,他敬称对方为兄长,希望能够在这个无聊的世界搭起一座温馨和谐的戏台。对方既然顺利应和,他也就不再多想。
死无惧则生无趣。时光如梭,莱米万事不上心,兄长想要什么他就吩咐什么,所有不合理的都在异常熵增中被掩盖,很快侍从们看向家主的眼中不再有恐惧。
毕竟都疯了。
他们如同一体,朝着清净的未来度日如年。光阴辗转,也算和谐。
直到一颗黑珍珠从十米高空毫无征兆地掉到头上,莱米顶着满头鲜血和脑浆在疼痛中屹立,才发现有什么错乱——还是死不掉。
那大约是他最疯狂的一段时间。断裂的理智,灼烧的怒火,无路可走的暴戾……绝望重峦叠嶂,疼痛令人上瘾。
兄长始终很淡定。莱米无数次从颠乱中清明片刻,美丽的青年温和地站在在身旁,眼神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想死吗?”
兄长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在他身上:“我们死不掉的,他不愿意。”
那句话进入大脑,污染因子。莱米在瞬间消失,如同墨水落在深夜的海。
*
他“穿越”了,遇到希尔德。
莱米伏趴在希尔德胸膛,低头看他迷乱的眼瞳,像喝醉的冰川。他低下头,像兄长打量自己一样打量这只雌虫。
看上去是记忆里与骷髅做交易的小虫崽成年版。
他终于想清楚了。
也许当年混沌的果壳中两个存在分裂成了三个,分别位于两个时空。
他、兄长,是不同的两个灵魂以一体的形式存在于世,停留在人类的世界;希尔德、兄长是一个灵魂分为两个在不同的时空。而他与希尔德,是最初与最后的相遇,让这绝望的一切变成响尾蛇,循环往复求渡不得。
做交易时,小雌虫夸骷髅的那句漂亮,骷髅对小雌虫绚烂生命的认可,变成了祸乱的火苗。彼时他们各有心思,始终匆忙,那点若有若无的喜欢实在微不足道。却忘记正因如此,他们才愿意与彼此相融。
如今他们都在宇宙中消失,留下兄长,莱米,希尔德。
莱米清楚自己三者不过是熵增的产物,并不是彼时做交易的他们。融合再分裂,让那些微不足道的爱慕分摊;命运的相连,让果壳里出生的三者不断在时空中重逢,纠缠,相爱。
希尔德拒绝解脱,所以兄长不会消失。
兄长不得消失,所以莱米无法终了。
莱米求不来终了,所以希尔德不愿解脱。
爱意化作枷锁,阻碍真正的救赎,无如未生时。
“想起来了吗?”希尔德的唇瓣贴上他的锁骨,双臂环抱他的腰,仿佛他们尚未分离时那样。
彼时两位神经病的交易成功,空间和时间,存在和逻辑同时搓揉在一起。在一线的时间轴上,落下一个混沌的果壳。
里面的存在因子不断交织,相连,拼凑。最终形成了三个新生的存在。
没有独立肉身的兄长也没有名字,太过于轻灵,不需要撕开果壳,就飘了出去。
徒留如今的莱米和希尔德分别承载骷髅和小雌虫肉身的属性,在混沌中开解又分裂,不知过去多久,才功德圆满,完整地走出来。
“我还是不明白,”莱米轻声说,“为什么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呢?再说了……如果你我本为一体,蓝闪蝶怎么回事?算我们有丝分裂?”
希尔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声来,莱米还在他怀里,一脸暴躁,径直咬上去:“你有什么问题?”
“不是的,雄主,”希尔德轻轻抽气,无可奈何,“我们不是真的一体,真要说起来,最多算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兄弟。毕竟当时那些因子随机组合成你我,而不是平均分为两半,变成你与我。”
可你依旧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你存在的事情。莱米的头抵在他胸前。
再说了,骷髅究竟是什么呢?他凭什么不死,又为什么要求死?
如果我的来处只是那个果壳,你又为什么说我是神明的记忆碎片?
龙,是你失控还是我出现幻觉?
……如果你一切正常,到底拿什么做筹码复活我?
缠绵中,肉身相拥,灵魂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