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一点零三分，乔治亚独自坐在浴缸里，手里抓着一只小黄鸭。

这个浴室本来是有阳光的，但赛因给窗户钉上了铁片，只剩下水蓝色的灯。光一照，显得格外清冷，仿佛置身深海中。

水流潺潺，堆在身上的泡沫气味像薄荷糖，塑料鸭子浮满水面。乔治亚默然无言，独处世界之外的错觉如同旧梦里的青苔生长。

半个小时前，赛因抱着他打开浴室门，却在沉思片刻后将他单独放在了房间里。

“这间浴室的设备都非常基础，”记忆里的青年对他说，“即便是猫咪殿下，也应该知道怎么使用，对吗？”语罢他直接关上了门。没有说让乔治亚洗多久，也没有说洗完要干什么。

这个刚刚异化完成的纯血雄虫像是一台崩坏的机器，因为未知的bug行为诡异，但还在运行。乔治亚知道他不对劲，但找不到bug在哪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些位置被影响了，因此完全无法预测出他的下一步。

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算一步？还是现在回皇宫求救？无论是走海奈尔的路子还是上报虫帝，乔治亚掌握的情报都足以让他交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干净私密的房间，清泉深海，少年单薄的美纯净得仿佛能够永恒。他独自坐着，身上有些伤口，眼睛里没有什么内容，骨节优美的五指如钳，掐住塑料玩具，让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半晌，一声冷嗤散没在空气中。

乔治亚站起身，缓步走出浴缸，扯下浴巾当浴衣，推开了门。

西装革履的青年站在面前，垂眸看着他。白发垂到小腿，水墨色的眼瞳，黑白分明，轮廓优雅。

“不剪头发吗？”

“猫咪”突然开口说话，赛因却神色淡淡，什么都不问：“不了，麻烦。你去挑一件衣服，我们出去玩吧。”

赛因不会是认知出问题了吧？乔治亚将浴巾拿下来，裹住自己的头发，轻轻嗅赛因的皮肤。

信息素也收起来了。

这么快的速度就能掌握信息素收放，真厉害呢。

十几条机械手臂从四面八方而来，为乔治亚擦拭水渍，吹干头发，又在他面前摆上一面镜子。争先恐后地将搭配好的衣服放在他身前，让他看镜子中的效果。

乔治亚挑了一件法式宫廷装。

这衣服不适合绝大多数场合，所以他想看看赛因会不会同意来猜测一会儿要去哪里。

但赛因从浴巾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就已经转过身去，直到机械臂为他换好衣服，才慢吞吞地转回来。

“很漂亮，”他捧读道，“我们走吧，殿下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实在太奇怪了。乔治亚试探道：“海梦礁餐厅怎么样？”海梦礁餐厅是他控股百分之四十的顶级酒店，到处都是他的员工。

“好。”

赛因梦游一样，说是带他出去玩，却根本没有肢体接触，手指按在密码门，大门从内向外自动开了。他只身走出去，站在门口回头看去。

就是说自己真的要以真容出门了。乔治亚勉强提起一抹笑容。

已知他是以猫的形态进的门，已知他在公众视野里还守在虫后身边帮忙处理政务。所以要怎么解释正在处理公务的皇子殿下突然跟一名不认识的清俊雄虫出现在餐厅？

还好选的是自己开的那家。

乔治亚心下浮躁，举止清雅如故。他迈着一字步走出，主动挽上赛因的胳膊。赛因轻轻振动一下，没有甩开，表情未变，却感觉不是那么平静了。

不喜欢肢体接触？这是双重人格吗？还是昨天的行为只为了异化的最后一步？

疑问越来越多，乔治亚被刺激得愈发喜欢，甚至有些不舍得进行下一步计划。

其实多玩几天也可以吧？自己又不是卖给虫帝了！至于海奈尔，敢跟自己的三皇兄合作，应该早就预料到风险了？

没走两步，一只雌虫迎面从楼梯下走上来。白衣黑西裤，夹着本大块头书，端着杯咖啡一边走一边喝。察觉到上面有人，礼貌性地抬头——

“请问您是？！”

要么说正常雌虫对于雄虫的追捧是基因里带的呢，乔治亚这么晃眼的帝国皇子站在旁边，他第一眼就只看见了赛因。

“赛因，刚搬来这里不久，”赛因礼尚往来地点头微笑，“很高兴见到您。”

雌虫看上去很年轻，斯文而英俊，有些像是大学里的老师。他将没喝完的咖啡直接扔进垃圾桶，朝赛因伸出手：“我叫因卡·索罗斯，很荣幸和阁下住在一栋楼中。”

“过奖，我们要出去了。”赛因直白道。

“我们”二字一出，因卡这才意识到雄虫阁下身边还有另一只虫。一对眼球轱辘着向左移动，微露惊异之色，浅浅俯身：“见过殿下。”

“嗯。”乔治亚笑眯眯的。

成年虫的社交礼仪就是大家一起笑意盈盈地各怀鬼胎。严格意义上讲赛因不在此列，因为雄虫在平民雌虫面前不需要礼仪。

他们数量稀少到已经被其他虫族捧出了社会运行的流程。

见过面，因卡侧身让他们下去。单只镜片的装饰眼镜滑下流光，摇来摇去。

……

“也许您不该这么温柔的。”乔治亚坐在星船上，一手托腮，一手去戳面前的水晶球。

“已经晚了，”赛因设置好自动驾驶，抽出本小说翻起来，“我刚来时并不知虫族情况如此特别，本着礼貌避祸的原则做过太多事，如今认识的虫都觉得我是个端正有礼的雄虫，不好改设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