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贱啊。”花瓣似的粉色唇瓣一开一合,吐字又甜又冷,好像冤死的艳鬼。空旷的宫殿平添寒意。
虫后察觉出空气里骤然低下去的温度,不得不睁开眼,总是锋锐的双眼水光洌滟,滴滴泪顺着滚烫的脸颊滑落。
“我……”他张嘴,有一根手指顺势伸进去。
深夜眼底涌动起金色,森白的尖牙冒出,雌虫一口咬了下去,血光四溅。
虫帝表情不变,甩开广袖,蹲下盯着他的脸。
新鲜的血渍沾满英俊到锋利的面容,如同冬日狂风刮过的梅花,与尚未褪尽的红晕层叠渲染,半干的泪交织其中。墨色的眼里卡着金色竖起的瞳仁,一眨不眨。
牙还在磨,不断发出骨头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要吃掉它吗?”虫帝的表情突然轻松起来,“还不快松口!”
磨动的牙停下,虫后鼓起半张脸,一动不动。
虫帝挪开放在他头上的手,他张开嘴,血丝顺着尖牙滑落,喉结慢慢——
“让你停下!废物!变态!”清甜的嗓音慌乱而暴躁,最后直接劈了音。
“咕嘟。”深红的喉腔凹起再突出,喉结完整滚动了一下。血被吞下的瞬间,金色如青苔长满双瞳。
虫帝惊恐地看着他,精神触手冲出眼眶,扩大、旋转,铺天盖地,占满巨大的宫室。
“嗤……嗤嗤……”节肢动物撕咬咀嚼的声音源源不断,通过触手直接传导到虫帝的精神海中。
咬,咬,咬,嚼,嚼,嚼,吞,吞,吞。
不停不停不停地动啊动。
“快了,他就快要吃到我了。”虫帝美丽的双瞳不住震颤,牙齿不停磕碰作响,全身战栗。
文罗加·阿卡德利耶,因为信息断代而无法计数的不知第多少代虫帝,是上一代皇权斗争的胜利者,拥有能找寻到的、最强大的精神力。本不该在区区一只雌虫面前感到恐惧,无论对方是F级废物,还是S级天才。
但是他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
放纵,疯狂,堕落……直到一切规则都消失,一切常识都推翻,身边的虫和他自己都在无边地狱里安身,真理或可显现。
曾经的他并没有这么可怕,而这一切的转变开始在他刚成年不久的某一天。
彼时的皇子文罗加上有冷血残酷但溺爱雄子的虫帝,下有脑子有病但莫名可靠的幼弟,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如此轻易而美妙。
他音容甜美百无禁忌,从小到大都十分受欢迎。宫殿里总是不分白天黑夜的漂浮着糖果和烈酒的混合味道。靠近他的虫族能够从空气嗅到草莓棉花糖的甜香,他们说那是文罗加殿下生命的气息,像童话游乐园一样。
文罗加像每一只正常的皇族雄虫一样,谈过许许多多的恋爱,也造成过千千万万爱而不得的惨剧,最终在自己的大学时期,在皇室与贵族们的心照不宣中花落那一届最强大的军雌。
毕业典礼那天,漂亮的小雄虫穿着皇室设计师团队耗时六年精心制作的长袍,作为最优秀的毕业生站在讲台上演讲。
掌声,鲜花,赞叹……他昨夜与未婚夫玩得太野,整只虫宿醉未解,埋着头懒洋洋的念对方惨叫也要盯着他背好的陈腔滥调,恍惚间感觉那些欢呼的声音越来越小,迷迷瞪瞪抬起脸——
乌泱泱的虫群空出一块巨大的地方,他尚未成婚的雌君半虫化独立于那里,刺花螳螂锐利的刀锋上淌着血。
杀气腾腾,风华绝代。
地上躺着,切成血淋淋三段的,他的父皇。
皇虫濒死,他那天下第一的精神力在十有八九救不活的主虫和年轻健康的血裔间选择了后者。它像有生命一样不声不响地从皇虫的眼眶中流淌出来,一边控制在场的其他虫族,一边漫不经心地包裹住文罗加。
没有虫能够抵抗皇虫的精神力,可也没有虫告诉过文罗加“这东西”可以自己寻找宿主?
等到大皇子殿下能够挣脱“它”的限制,意识到有不对的地方,“它”早已与文罗加本身的精神力融为一体。
上一任虫帝在血泊中不再动弹。
文罗加,就这么“登基”了。
他看着台下井井有序的虫群,看着虫群中心空地上的雌君,只觉得如此荒唐。
原来这就是雄父不愿意告诉他如何提升精神力的原因。皇虫的第一个雄子的精神力极限生来注定,永远不可能在雄父身死前更进一步。
只有“皇虫”的精神力天下无敌。
可莱衣德,我亲爱的未婚夫,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提起长长的博士服,溯洄溪水一样迈下层层阶梯。虫群如同牵丝傀儡整整齐齐分开,他走到巨型螳螂的面前。
玉白的口器,粉紫的大眼,少量豆沙绿、浅橘色、黑色夹杂在雪一样的身躯与翅膀上,血挂在棘刺边沿沥沥堕下。
双刀割断了先皇虫的躯体,但过于锋利的刺面没有留下任何肉骨。
雌虫不知什么时候彻底虫化,不安地颤动着翅膀。
文罗加嗅到了恐惧的味道,他仰头,慢慢侧过身,将脸贴在刀螂染血的刀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