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力很神奇不是吗……不可见不可闻，但却能够轻而易举地影响雌虫的精神海，甚至改变物质世界。”赛因最后说了一句，应和道，“好吧，我们去玩旋转木马。”

乔治亚一笑百媚生。他漂浮过去，抱着赛因降落在草场上。翩沓的天马们纷纷看来，速度变慢许多。

“直接过去吗？”赛因有些担心，“它们看起来是个很完整的部族。会不会生气？”

“它们是仿照精神力意识做出来的，只有本能。”

赛因抬起头，手从乔治亚怀里伸出来戳戳他的脸。乔治亚腾出一只手握住他指指点点的指尖：“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精神力本身有一定意识，就像章鱼的触手——你知道对吧？每一条章鱼的每一根触手都有自己的大脑。虫族的精神力有点像一条巨型章鱼将自己的触手切下来送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触手的部分神经元还跟本体连接着。本体给的命令是成为‘主虫’的一部分，服从他的调度，这就成了触手的本能。这些精神力只能进行基础思考，并且大部分时间是休眠状态，很难对抗自己的本能。”

“所以小天马的本能是在这里转圈玩吗？”

“对。”乔治亚眼底氤氲着南方雾紫的晚霞，“它们就像精神触手一样，你可以想象草坪是精神海，虫是雄虫的念头，要调动精神力——也就是天马时来到它们面前。”

正说着，天马群的速度越来越慢，就快要变成走路。

“如果我们一直不去，它们会停下吗？”

“进行过实验，报废了一批小天马。虫站在草坪上却无论如何都不坐上马背，就像无法使自己的念头抵达精神力触手的雄虫，哪怕已经觉醒，也无法动用自己脑海里的力量。他们的大脑和精神力会逐渐枯萎，凋零。出于道德，我们会为这类雄虫安乐死。理解精神的伟大后，雄虫们很难接受自己变成智障。”

赛因没有问那些做实验用的精神力是哪里来的，只是用眼神表达自己想要过去。乔治亚抱着他一起站定在离天马们一步之处，刚刚还很期待他们的小马们高高昂起头，骄傲地迈着步。

乔治亚顺着它们的起伏一跃而起，将赛因放在飞得最高、色泽最绚丽的那匹天马背上。自己向后一踏，随风落在一匹雪青色小马，顺势坐下。小马回头望他一眼，双翅向下一划，骤然上窜，乔治亚笑着摸摸他的头，依旧斜跨着，半点没有要被摔下来的模样。雪青小马蹦跶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下来。

乔治亚得以安稳远望快了自己半个圈的雄虫。银白色长发扎得高高的，在风中像是流淌的瀑布，侧脸在雪发中半遮半露，如皎月般清冷。又长又翘的睫毛托着安静默然的眼瞳，总是昏昏欲睡或神游天外，镜面一样映照着所有善恶好坏的现实。

冰淇淋游乐园的空气甜美而清新，但乔治亚参与过这个地方的建立，他嗅到的味道永远夹杂着血腥。而今日，血腥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怖，令他不安又恐慌。

不过这是约会，乔治亚的素养不会让自己在和雄虫的约会中失去风度。

他默默平复自己的情绪，俯身抱着小马的脖子，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余光里赛因侧目看了过来，他瞬间坐直，温文尔雅地点头致意，就像古老的骑士们对初次骑马的小皇子起誓自己会永远在身后守护他。

赛因依旧注视着他。坐下的白驹似乎意识到什么，眼尾一扫，两只前蹄腾空，向前跃去——风和草籽刮作小龙卷，它踏着龙卷，翅翼上隐隐电闪雷鸣，像空中的战马。

赛因茫然地抱住它的脖子。

白驹纵身过风，前方的天马们上上下下，起落间为白驹腾出一条长路，它飞过这条长长的道，身后同伴纷纷降落，像一条雪和雷电汇成的光带，穿过彩虹，坠落在尽头。暴雨骤歇，赛因心脏剧烈跳动，神情恍惚地抬头，无意识地伸手抓了一下身前白金色的长发。

水流似的在指缝里滑落。宫装的小皇子转过头，眉眼如画：“好玩吗？”赛因看着他浅粉色的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的声音，又看见金色的睫毛闪啊闪，伸手想去触碰这羽毛一样的东西。

没碰到，他的重心太靠前，猛地扑了下去。白驹扬起前肢，身体昂起，赛因又滑了回去。乔治亚的表情紧张起来，手肘按在青马的脖子上要借力，赛因摇摇头，他就又顿住。

流光如风，白驹足踏彩云，旋转飞舞。

离地，落下，马蹄踏在草坪，时光像是白纸，安静又忧伤。慢慢地，海盗船下冰做的海浪翻滚起来，清脆的冰裂声错落有致，溅在其他建筑上惊起不同的声调，滴滴答嗒叮叮咚咚，形成一只活泼空灵的乐曲，伴随着马蹄声响彻在他们的世界。

乔治亚转回身去，脊背直直的，端正又美丽；赛因骑在马上，水一样深的眼眸里清明如月，看不见任何感情。

一切清冷却柔软，仿佛能融化所有决绝的意志。可惜只是仿佛。

“你害怕吗？”赛因突然问。

乔治亚的背影似乎僵住了。

“是他吗？”

乔治亚背对着他，不声不响。

“我们来逃跑吧，”赛因问道，“这是你的地方不是吗？”

“好啊。”乔治亚背对着他，声音微沙。

他低下头，对着青驹耳边低声说两句什么。小青马耳朵微微颤动，白驹沉默地看着他们，向前快走两步。小青马腾空而起，白驹扬蹄，跃步，将赛因甩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