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笑。
“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梁伯言点头。
“你说吧,只要我有的,尽可以答应你。”
斯嘉丽缓缓说道:“带我正大光明地进那栋楼。”
梁伯言思绪一顿。
他见她面容秀丽,身型气质出众,不像是什么小偷,倒是像什么侦探。
“可以,但你要小心些。不要连累我。”
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欲言又止。
“还有……从今以后,你可能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住你那儿?”她站在街角,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盯着梁伯言,“你认真的?”
梁伯言靠在墙上,点了雪茄,他抽烟的样子不太熟练,像是刚学会没多久,夹烟的姿势有点生硬。
“我那儿被人盯着。”他说,吐出一口烟,被风吹散,“门口有人,楼里也有人。我做什么他们都看着。”
“所以呢?”
“所以我有女朋友,如果不住在一起,没有任何互动,会引起猜疑。”
斯嘉丽沉默了一会儿。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她只是偶尔出现一次,那些人会起疑心。但如果她住进去,天天在他身边,那“女朋友”的身份就坐实了。迈尔斯就算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斯嘉丽想了想。此举虽有些尴尬,但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知道迈尔斯到底在找什么,需要知道那批东西的下落。光靠她自己,进不去那栋楼的核心区域。但如果有一个内部的人帮她——这事就好办多了。
“成交。”她说。
梁伯言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明天我来接你。”
斯嘉丽的东西不多,不出一个小时就收拾好了,梁伯言帮她把行李箱拿到车里。
他很绅士,上车时,会帮她开门,用手挡在车顶。
车子开动起来,雨滴打在车窗上。
梁伯言住的地方在伦敦西边,一栋白色的联排别墅,三层,带一个小花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路虎,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但斯嘉丽知道,车里有人。她下车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挡风玻璃后面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门口的。”梁伯言低声说,“二十四小时换班。”
斯嘉丽没说话,跟着他进了门。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灰蒙蒙的,看着有点压抑。左手边是一间会客厅,右手边是厨房和餐厅。
客厅里摆着一套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杂志,叠得整整齐齐。
在车里时,梁伯言对斯嘉丽说过。
“到了之后,不要乱说话,一楼二楼都有监控。客厅、走廊、楼梯,全覆盖。只有卧室里没有。”
斯嘉丽上楼时,特意抬头看了看那个摄像头,心里一阵恶心。被人盯着的感觉,像身上爬满了蚂蚁。
梁伯言带她上楼,“我们住的那层,没有监控。他们答应过我。”
三楼有两间卧室,一间书房,一个小客厅。装修很简洁,白墙,木地板,窗帘是浅灰色的。家具不多,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排书,中英文都有,大多是历史和经济类的。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私人的东西。
像一间酒店套房。干净,冰冷,没有人味儿。
斯嘉丽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个人被关在这种地方,连张照片都不敢摆,连点自己的东西都不敢放,那还叫活着吗?
“我住哪间?”她问。
梁伯言指了指左边那间:“这间大一点,有独立卫生间。”
斯嘉丽推门进去。房间不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后面的花园,能看到一小片草坪和一堵红砖墙。窗帘拉着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斑。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床上,转身下楼。
梁伯言跟在后面:“你干嘛?”
“买东西。”
斯嘉丽在附近的超市逛了四十分钟。她买了三束花——雏菊、满天星、还有一把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又买了一块浅色的桌布,几个靠垫,一套茶杯,一个花瓶,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梁伯言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表情有点茫然。
“你这是搬家还是装修?”
“演戏要演全套。”斯嘉丽把一包香薰蜡烛扔进车里,“你那儿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人住的。那两个人天天盯着你,你觉得他们会看不出来?”
梁伯言不说话了。
回到别墅,斯嘉丽开始布置。她把桌布铺上,把花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中央。靠垫放在沙发上,颜色跳了出来,灰扑扑的客厅一下子活了一点。香薰蜡烛放在茶几上,还没点,但已经有股淡淡的香味散出来。
她又上楼,把自己房间的床单换了——梁伯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套新的,淡蓝色,叠得整整齐齐,没用过。她把被子铺好,枕头拍松,又把窗帘拉开,让光进来。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里看了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一本中文书,旧版的《红楼梦》,封面都磨毛了。这是她从国内带来的,翻了很多遍,边角都卷了。
“你随身带这个?”梁伯言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摆弄那本书。
“习惯了。”斯嘉丽把书放好,拍了拍手,“走吧,下楼。他们看着呢。”
晚饭是梁伯言做的。
斯嘉丽有点意外。她以为这种家庭出来的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但梁伯言系上围裙,洗菜切菜,动作还挺利索。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香菜牛肉,一个紫菜蛋花汤。简简单单的,但味道不错。
“在国外待久了,不做饭就得饿死。”梁伯言把菜端上桌,“这边中餐馆贵,还不好吃。”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餐桌铺了新桌布,中间摆着那瓶雏菊,暖黄色的灯光照下来,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但斯嘉丽知道,窗户外面,有人在看。
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头,冲梁伯言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点,带着一点亲密的人之间才有的那种随意和温暖。
梁伯言愣了一下。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斯嘉丽又夹了一筷子菜,放他碗里,“你多吃点,瘦了。”
她摸着他的脸颊。
那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故去的母亲。
也是这般劝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窗外的距离。梁伯言反应过来,差点呛着。
他咳了两声,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
斯嘉丽心里叹了口气。这人演技不行,太容易露馅了。她得再加把火。
吃完饭,斯嘉丽收拾碗筷。梁伯言要帮忙,被她推开了:“你坐着,我来。”
她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部分声音。但她没关窗——厨房的窗户对着后院,虽然看不见人,但肯定有人能听见。
她洗着洗着,忽然哼起歌来。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在安静的厨房里飘着。
梁伯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头发扎成马尾,后颈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斯嘉丽洗完碗,转过身,发现他还站在门口,就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梁伯言移开目光:“没看什么。”
两人上了楼。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斯嘉丽余光扫到楼下客厅的窗户——两个人影站在窗边,正抬头往上看。
她忽然伸手,环绕勾住了他腰。
梁伯言浑身一僵。
“别动。”斯嘉丽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看。”
她的呼吸拂在他耳廓上,温热,带着一点番茄和柠檬香皂的味道。梁伯言的手指微微蜷缩,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这样僵硬地被她挽着,一步一步走上三楼。到了拐角,斯嘉丽才松开手。
“抱歉。”她低声说,“但得让他们信。”
梁伯言没说话。他的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三楼的小客厅里,斯嘉丽把那盏落地灯打开。灯光柔柔的,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拢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她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红楼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梁伯言坐在她身旁,拿着一本英文书,半天没翻一页。
楼下,那两个人影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了,转身走开了。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斯嘉丽从书页上方瞥了一眼窗外,确认那两人走了,才放下书。
“走了。”她说。
梁伯言也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你演技不行。”斯嘉丽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冲你笑,你差点噎着。”
“我没想到你会……”
“没想到什么?”斯嘉丽看着他,“没想到我会配合得这么认真?”
梁伯言没说话。
“梁先生,”斯嘉丽靠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你救了我两次,我帮你演这场戏,算扯平了。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这边做什么?你是什么职位?为什么迈尔斯的人盯着你?”
梁伯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你想听真话?”他问。
“不然呢?”
梁伯言来伦敦,是十天前的事。
他爸梁义衡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北京的公司里看报表。梁家的产业很大,房地产、金融、文化,什么都沾一点。梁伯言管着一家子公司,不大不小,一年几千万的流水,够他忙的。
“你回来一趟。”他爸在电话里说,语气跟平常不太一样,有点急。
“什么事?”
“来了再说。”
他飞到北京,他爸在书房里等他。梁义衡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的人。那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英国那边的生意,你去接手。”梁义衡把文件推过来。
梁伯言拿起来翻了翻。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家注册在伦敦的公司,业务范围写着“文化艺术交流、古董修复与保护、展览策划”。
“这是什么生意?”梁伯言问。
“正经生意。”梁义衡说,“你过去就知道了。”
“爸,我在国内好好的,干嘛要去英国?”
梁义衡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梁伯言。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