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味道比起第四层更浓——不仅是浓郁到近乎发腻的甜香,还有更加厚重的腥膻气息,像是油脂混着酸臭,在密闭空间中逐渐发酵变质。
这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的阻碍,缠在荀舟的脚腕上,攀上他的胸膛,撩起他的额发。荀舟皱眉,只是屏息,向前,如刀般切割开黏腻腐朽的空气。
大门打开。
荀舟恍惚看着眼前一切,仿佛时光倒转,他又回到了三天前。
地上破碎的装饰还未收敛,花瓶倒坍,白瓷破碎,零星血点散落各处,厚重的金属气密门掩住通往皇家宴会厅的门厅。
最高防御再度开启了。
但此前主管暗示的皇家卫队并不在此处。
荀舟的呼吸放松一瞬,然而迅速漫进鼻腔的气息叫他头皮发麻,几乎是瞬间明白了为何那些alpha不在此地。
几乎是回应他的猜想,那位指挥官——他穿的制服属于皇家卫队——的怒喝声自楼下传来:“全员集结!去——”
荀舟关上了消防通道的门。
想了想,他又拾了地上的金属装饰卡在门把上。
这样的阻碍并不保险,但荀舟没有别的办法:消防通道内还有警卫队的追兵,最高防御程序已然开启,几间电梯都停在下层,就算上来,也是先载十九层的皇家卫队上来。荀舟恍然间知晓了为什么皇家卫队全然没有参与追捕——他几乎是自投罗网,把自己送进了死路。
好在他唯一的队友在下线十一分钟后终于再度上线:“我去!我可太厉害了!我竟然突破了天网黑进了皇家卫队的聊天频道!”
但等看清上面的字后,男孩的声音迅速拔高,转为尖叫:“等等?我怎么感觉你快要落网了?”
荀舟扯起嘴角:“我还没被通缉,应该不至于就到落网的地步吧?”
“等你被抓住就到了!”
“先别说这个了,”荀舟一边走向金属气密门,一边快速说道,“你有办法把我三天前拿到的最高权限复刻出来吗?”
“?你把我当许愿机啊?这种东西都是有时限的,用过就自动销……等等,”男孩的声音里透出迷茫的意味,“为什么你的权限没有被销毁?”
荀舟看着眼前逐渐升起的气密门,眼神深邃,本来没有感觉的双臂再次隐痛起来:“……我也想知道。”
他没有立刻进入,而是环顾着门厅,这片空间也和此前一样,甚至连那少女像莹白的半张脸都没变换角度,只除了人,门中空无一人。他站在门口,快速和亚当斯商议着:“宴会厅好像有特殊的隔离技术,会干扰外部通讯,你……”
男孩不耐烦地打断他:“这是我家的技术我比你清楚。你也别着急,皇家卫队那边还在等装备,等我拿到了权限许可就联系你。”
荀舟迅速改口,回了一个“好”。
他再度踏入地狱。
最后的联络都在那一瞬消失,耳边只余一阵嗡鸣,不知是被阻隔的通讯在散布余音还是他自身的躯体反应。但荀舟没有因此关闭通讯。
一是如果亚当斯可以联系到他,他能第一时间听到。
二是在空无一人的环境中,这样的底噪反而带给他一种熟悉的安心。
这样的环境,这样肆虐过后又空无一物的环境,总会让荀舟想起一些非常,非常久远的往事。
那是他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然忘却的记忆。
耳鸣开始加剧,在嗡鸣外似乎夹杂了一些别的声音,女人在叫喊,男人在狂笑,孩童在哭泣。心脏跳得愈加厉害,牵扯着头也开始阵阵抽痛了,在疼痛中,有飘渺的儿歌声传到了“荀舟”耳畔,他仿佛窝在机甲驾驶舱里,冷眼旁观着由自己操纵的“机甲”——那个身手矫捷的beta越过近胸口高的柜台,走向熟悉的走廊。
“……我好像有点脆弱了。”那个窝在机甲驾驶舱里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声说着谁也听不到的话,“为什么只是这样就会想起那些事呢?”
“他们就算消失了,也不代表他们全都死去了,更不代表他们全都被遗忘了。他们完全可能是被救走了,不是吗?”这个孩子就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人对话一般,他低着头,絮絮低语,“这样就很好了。”
“已经很好了。”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来到了位于员工通道内的通风总控室。
在alpha和omega众多的高档场合,总是缺少不了这东西——人们需要一些纯粹的,不含任何信息的香氛,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就像给信息素也穿上一层外衣。
而只要站在这里,浓重的甜腻气息就已然把荀舟压垮,让他不禁后退一步。
再甜美的气息,只要比例失衡,就只会让人感到恶心。
荀舟忍住胸口被堵塞的憋闷感,迈步进入总控室。最高权限——无论是谁留下了它,又是出于何种心理——让荀舟可以轻松接入操控台,下载所有数据。
但荀舟学聪明了。
他没去动明面上的操纵记录,而是顺着在资料室的经验直接打开了底层日志。
那数据繁大庞杂,荀舟根本看不懂,但他也不需要看懂,只要全盘下载,然后打包交给亚当斯就好。
几乎是他想到对方的一瞬,亚当斯的声音突破了杂音和还未散去的歌,浮了上来。
“…在…在?”
“你慢点说,我听不太清。”荀舟一边应着,看着拷贝进度条跳到了90%。
“……跑!……上来了!”
在意识到亚当斯说了什么后,荀舟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