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在此，怀念我们的朋友们。在那个令人悲痛的夜晚，他们坚守自己的岗位，却遭受了不幸……”

这是罗亚酒店一层的小型宴会厅。此刻搭起了一张简易高台，台上铺着素色绒毯，五个只有上半身的半透明全息影像正立在其上，对着底下的人群微笑。全息影像的特殊限制让他们的脸色呈现一种特殊的，泛着蓝光的青白色泽，但那也比荀舟在冰库里看见时要生动得多。在全息影像前，那位十分眼熟的主管先生正站在全息影像前，喋喋不休地念着致辞。

他曾在迎接宾客时对着荀舟露出悚然的神情——想来也是，黑发黑眼的beta不算特殊，但信息素稀少到荀舟这种程度的确实少有。直到荀舟递上omega互助会的标识，他才惊惶地低下头，讷讷地向荀舟指出他的位置。

那并没有用。因为乔伊斯把自己身边的人赶跑了，把荀舟喊到了自己身边。

荀舟可以感受到因为亲王殿下这一举动而盯在自己身上的那些目光，其中一道正是由alpha主管贡献。为了不破坏这场悼念会，他不得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去看正站在台上的人——无论是代表酒店发言的主管，代表警卫局发言的队长，还是正在宣读调查结果的亲卫队队员，都是他所熟悉的面孔。前者曾陪着太子出现在警卫局内，后者，荀舟曾把一堆手枪和零件倒在了他面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那时的行动太过莽撞，伪装也不够完善。最致命之处是自己最开始曾出示过的协会身份证明，他删除了酒店的内部记录却没办法清空两位警员的记忆和扫描记录，其实警卫局真想查，查到他身上是迟早的事……

这个想法让荀舟搭在膝盖上的手不禁握紧成拳。

有人把手覆在了他的拳头上。

荀舟的脖颈立即僵硬起来。有一口热气殷殷切切地喷在他的侧颈处，亲王殿下那宛如花瓣一般，细腻又轻柔地扫过他耳廓：“首席大人，再这么握下去，裤子会皱的哦？”

想起惊鸿一瞥间看见的，身上这套正装的总金额，荀舟顿时松开了手。

他咬牙切齿地自唇缝间吐出几个字来：“我说了，我穿协会的制服就行。”

乔伊斯在耳边低笑，那笑声自荀舟的耳际直震到他的胸膛：“不行呢，你现在可是我的人啊。”

听见这句话，荀舟开始第无数次思考，答应这个合作到底是不是正确选择。

自那天在房间里达成合作共识已经过去了半个月，荀舟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是一点没见到。但被压着去定制正装，去出席各种公众集会，面对各类媒体采访，倒确实让荀舟感到精疲力尽，心力憔悴。

比起面对那些询问他和亲王有什么关系的镜头，负重越野五十公里都更轻松一些。荀舟把拳头展开，心底如此叹息。

但只要想起身处何地，他又感到些许慰藉，熄了那分后悔的心思。

“……相关责任人已被停职接受调查。我们讲持续追查诱导剂的来源，确保此类事件不再发生……”

台上的讲话终于结束，台下众人齐齐拍掌，三四十人搞出了百来人的大架势，但荀舟听出了声音来源于何处。他觉得有几分可笑，又有几分茫然。

一切好像结束了，又好像没有。

他不禁看向一侧，亲王殿下正侧身倚在座位上，一手支着头。他没有拍手，也没有笑，唇线紧抿，那张旖丽脸庞流露出些许漠然。

像是一个空无一物的人偶。

这个念头忽然撞进荀舟的脑海。

不等荀舟细究这个想法的来由，察觉到荀舟目光的乔伊斯就转过头来，一双缱绻的眼微微弯起，自然带出一份笑意，好似死物复生一般：“怎么了？”

荀舟沉默着，摇头。

“没什么。”他如此应着，把目光重新投向台上。

现在进行的环节是亲朋献花，随后是悼念，荀舟把流程记得清楚。他看见一对对父母上了台，然后是沉默的丈夫，抱着花，脸上没有眼泪，甚至还在去抓全息投影的孩子。

“爸爸，妈妈怎么没有腿？”荀舟听见了孩子如此问道。

那位父亲蹲下身，抱住孩子，捂紧了他的嘴。他们匆匆忙忙放下花，下了台，随后是大人的呵斥和孩子隐隐的哭声。之后，荀舟看见了他曾见过的那位女侍者。

她挽起长发，穿着一袭黑裙，头上别了一朵白花。

荀舟不禁睁大了眼：“她……”

“安娜·弗格斯，罗亚酒店皇家宴会厅原本的领班之一。”乔伊斯像是明白他想问什么，“另一位领班是拉塞尔·格林。他们是情侣关系，但因为罗亚禁止办公室恋情，所以二人没有公开。”

荀舟皱起了眉：“你……”

“她现在是我的侍女之一，主要负责行宫的接待工作。”乔伊斯笑了起来，“怎么这样看我？这不是你的要求吗？”

荀舟看着他，拳头又不自觉地攥紧：“但我没说……”

“哦，我只是发现她确实十分优秀，多给了几个选择而已，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乔伊斯挑眉，笑容里带了些许恶劣意味，“你看，首席大人，除了你，大家都喜欢我给出的邀请函呢。”

“还有，”他再度把手覆在荀舟手上，“说了多少次了，裤子会皱的，你呀，怎么总是不记得呢？”

他的语气亲呢，还有几分撒娇意味，但荀舟只觉得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但这反倒给乔伊斯创造了机会，他几乎是立刻反握住荀舟的手，十指相扣后，又把荀舟的手扯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荀舟不敢动。

他隐隐听见了四周传来的吸气声，感受到了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

荀舟默默为自己的未来哀叹了一声，第无数次的，开始后悔起来。

好在默哀结束后，亲王殿下放开了他的手。

荀舟立马把手抽了回来，又在亲王殿下似笑非笑的目光中，缓缓地，极不情愿地，将手递了出去。

亲王殿下握住他的手，优雅地站起身，却没有松开荀舟的手，就直接往外走，好似那是他的东西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