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荀舟赶回医疗部时,罗文已经醒了。
男孩换上了宽大的病号服,坐在值班的医疗部学长对面。在听见荀舟刻意放大的脚步声时,男孩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木头。
荀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罗文身后,同男孩一起,低头沉默看着对面的医疗部学长,把学长看得彻底哑了火。
他挠了挠头,瞥了一眼荀舟,又快速挪开,盯着罗文继续叮嘱道:“……注意事项还是老一套,你知道的,好好吃饭休息,尽量避免剧烈运动……”
男孩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干哑而含糊:“两天后有实训课了,我能参加吗?”
“如果你问我,我肯定是不建议。”学长叹口气,“修复液也不是万能的,你现在只是骨裂,但如果没养好就去参与高强度对打,很容易变成骨折,到时候再想修复就更麻烦了……”
他一指旁边的荀舟:“你边上那位之前也因为骨折请过假,你不是崇拜他吗?也学着点呗?”
被点到名的荀舟感到分外心虚,不由得挺直了背,脸上的表情更加空白了。
罗文抬头看了一眼荀舟,又飞快收回目光,看向学长。男孩吞咽了一下口水,语调犹豫:“……可那是实训课啊。”
自入学起,每个学年为期三个月的实训课程占了每个学年分数的四成,也是作战系评价学生的重要标准。
他们毕竟是“作战系”的学生。
而缺席实训课,换句话说,罗文在“作战系”的前途就彻底断了。
“……说真的,布朗先生,作为一名医生,我非常不建议你继续就读作战系。”学长的面目严肃起来,“自我在医疗部轮值以来,我几乎每个礼拜都能见到你,也是看着你的伤情逐步变严重的。而接下来的实训……你们作战系的实训课程是有伤亡配额的,每年都有在课上受伤的学生,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
听见这番话,荀舟悄然握紧了拳。
罗文则是低下了头。
自荀舟的角度,可以看见男孩的手指几乎打成了结:“至少,至少我还活着……”
“如果你死了那就真的来不及了!”学长瞪向男孩,“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你最近的实训课死亡案例发生在哪一年……”
荀舟伸手按在了男孩的肩膀上。
“今年二年级和五年级的实训在同一地点。”他说出了自进办公室后的第一句话,“我可以向教官申请,让我们两个一队。”
在他掌心下,男孩的身体微不可查地一颤。而后,他放开了缠在一起的手指,规规矩矩地将手叠放在了腿上。
学长则是扭过头,瞪向了荀舟。
“荀首席,我必须得说,你的做法是治标不治本的。”他的语气僵硬而平板,“就算你这次能护着他,那下次呢?对布朗先生来说,换个环境的治疗效果比每周来医疗部照治疗仪,泡修复液强得多……”
“但那并不是他想要的,”荀舟毫不退让,“你只是医生,能给的只是建议,真要如何做还是他自己来选,不是吗?”
眼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几乎是擦出火花来,谁也不愿退让,争执中心的男孩把手指拧成了麻花,还是开口道:“埃德蒙医生,我……”
他抬起头,手指头揪着宽大病号服的边,语调却是极为认真:“我不想退让。我还想再试一试。”
学长转头看向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烦躁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大叫道:“啊啊啊!算了!我不管你了!你想找死就去吧!”
虽然这么说着,他还是又低下头,一边拿着笔写着什么,一边叮嘱道:“……待会儿和我过来一趟,我给你的手臂再加固一下,等之后遇到冲击起码可以阻拦一阵。”
他抬眼又瞪一眼荀舟:“你也过来!既然你要保他,过来给我学拆固定器的方法!”
荀舟:“……其实我知道怎么拆固定器。”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在学长的瞪视下乖乖走进了诊疗室,旁观那位埃德蒙学长像是报复一样,把男孩只是骨裂的手臂缠成了个擀面杖。
见男孩起身时有些摇晃,荀舟赶紧一步上前,扶住他的肩。
男孩在他的手底下再度轻颤一下,随即迅速退开,自己扶着一旁的桌子站好了。
荀舟没说什么。他只是将手背至身后,默默地握紧成拳。
等学长终于放过了罗文,允许他走时,荀舟都这么一直跟在男孩身后,直到男孩在走出医疗部不久后,再度停下。
“您不用这样。真的。”罗文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向荀舟。他只是停下脚步,低着头,手指攥紧了手中拎着的袋子——此前他身上穿着的那套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学院制式军装就装在里面,“我的遭遇和您真的没有一点关系。您不必为了我而……”
“我是在我的训练室门口发现你的。”荀舟打断了他,“你是被他们扔在那儿的,对吗?”
男孩没有回答。
许久,他才轻声说:“……我不记得了。”
荀舟没有感到意外。
自他从埃德蒙学长那儿听到脑震荡这个诊断后就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忘掉导致创伤的事件,本就是脑震荡的病征之一。
荀舟只是问道:“是亨利·里佐。一直都是他和他手下的人指使的,对吗?”
男孩没有转头,没有动作。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依旧是那一句:“……我不记得了。”
可作为脑震荡病症之一的逆行性遗忘,只会忘记近期的事物,不会忘记过往。
荀舟皱眉,他还想再问,却终究没有再开口。
因为他眼前的男孩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男孩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举起手抱住了自己,但却抖得更加厉害,抖得再也站不稳,跪在了地上。
荀舟三步两步冲上前去,想要把他扶起,却看见他仓惶地抬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