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湿乎乎的。

“您说没有比活下去更困难的事，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他的嘴角向上，仍旧是在笑的模样，“但我还是要活下去，因为活下去才有希望，是这样的吗？”

荀舟咽了口口水。

他发现，他似乎没办法去说那个“是”字。

“我不知道。”荀舟扶着男孩的肩，缓缓蹲下，平视着他，“我不能给你保证，未来一定会有‘希望’。”

“那是你自己走下去，一直走到最后，才能靠自己的意志确定的事。”他轻声说着，“但如果放弃了，如果不做点什么，那就一定什么都不会有。”

“我能肯定的，只有这些。”

惧怕，臣服或逃避都意味着死亡。

想要活着，只有向前，只有一直向前。

罗文怔怔看着他的脸。

“这样啊。”他低下头，轻声应道。

他低下头，五指艰难曲张着，抓了几次才把刚刚掉在地上的袋子捡了起来。而后又避开了荀舟的搀扶，用被绑的严严实实的手臂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举起袖子擦干了脸。

他再度朝荀舟微笑起来，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抱歉，我刚刚说谎了。”

“其实我记得发生了什么。”他轻声说道，“他们说，我一个beta怎么还有脸待在这里，说我不配，让我滚。我不同意。所以他们就打了我。很简单的事情，对吧？”

“就像三天前的那场比赛上，他们喊的那样。

“至于您刚刚说的，亨利·里佐？不，不止他。还有很多人，很多我不认识的人，别的年级或者外校的人……也参与进来了。”

“如果这是您想要知晓的，我只能说，我知道的也不多。”他轻声说道，“但是，学长，您真的不必对我感到愧疚。就像您之前说的，做出决定的，一直是我自己。”

他看向荀舟，眼底的青黑和通红的眼让他显得有几分憔悴，但他依旧在微笑着。

荀舟茫然地看着他。

“你……是想放弃实训课吗？是想要转系吗？”荀舟试探性地问道，“如果你做下决定了，转系也是可以的，我有个朋友，他就是驾驶不了机甲，现在，他是机甲设计系那位帝国一级机甲设计师塞勒夫教授的关门弟子……”

“不。”男孩坚定地回答道，“我不会放弃。”

“以前是因为我喜欢机甲。而现在，我不想遂了他们的意。”

男孩望向荀舟，轻声说道：“您那时说的，和alpha们一同站在角斗场上的感觉，我已经体会到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我是输了。但我发现，我不想逃跑，也不想再害怕他们了。”

荀舟呆呆地应道：“哦。这样啊。”

荀舟看着男孩不偏不倚地看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想请您教导我。

“比起您的同情，安慰和保护，我更希望您能告诉我，我应该如何变得更加强大。”

荀舟，荀舟一时没有反应。

“我，我能说的并不多。”他看着男孩，看了许久，方才站起，眼神里仍有几分反应不过来的不可思议，但面上却逐渐微笑起来，“不过，强大吗？”

“我觉得，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就已经相当强大了啊。”

男孩呆呆看着他。

这回，轮到他的耳朵红了起来。

“不过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荀舟打量着他那凭空撑起的袖管，想起自己幼年时看过的一个以劝导小朋友们吃菠菜为主题的动画片来，“现在你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伤，懂吗？”

“是，是的！”男孩眼里几乎是亮起光来，“荀，荀学长！”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间，荀舟回过身，仍旧觉得极为奇妙。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通讯界面，想找个人倾诉一下自己的这番奇妙境遇，却又在看到通讯栏抬头乔伊斯的名字时，顿住，默默关闭了对话框。

他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和亚当斯的，默默发了一句话过去：“你知道吗？我要当师父了。”

对面很快有了回复，是三个大大的问号，随之而来的是一串的问题：“你在说什么？什么师父？”

“这个词能和你联系上吗？不对，你是不是被教官抓壮丁了啊？我跟你说助教和导师是完全的两码事啊！”

在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这家伙不要说话说一半啊！”时，荀舟默默关掉了通讯。他一边迈步走向训练室，一边打开终端找到教官的通讯地址，把埃德蒙给的检查报告以及和罗文组队的申请一并上传。当他关掉终端时，不禁感慨阳光的温度刚刚好，拂在面上的风温柔可亲，路边的叶子绿得可爱，一切都美好极了。

这种难以言喻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他走到训练室门口时。

因为他专属的训练室门口有另一个人。

一头嚣张的红发，还有alpha那丝毫不加掩饰的刺鼻气味。

是安德鲁。

红发alpha抱臂靠着专属训练室的门板，站在阳光照不到的暗影处，望着窗外的天色，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