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乌惠昭拿了钱，欲去村头为乌萱玥买生辰礼物。山里的孩子哪里过生辰，乌萱玥又是长姐，从早到晚要操心忙碌的事情很多，于她而言，生辰日同平常没什么不同，她不在意，爹娘也不在意。不过乌惠昭记得。

转头看见乌萱玥沉闷前行的背影，乌惠昭心中生出愧疚，同时还有些许疑惑。她是真不理解这说书先生讲的到底有多好听，乌萱玥只听了几次，从此修真梦入心，念念不忘，无时无刻不在念叨。

乌惠昭胡乱揉了揉头发，暂把生辰礼放置脑后，跟上去拍拍乌萱玥的肩头，扭怩道：“你不要不开心……我其实没有那个意思。”

乌萱玥摇摇头，“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是在想先生今日会讲谁的故事。你怎么跟我过来了，难道……你要陪我去？！”

乌惠昭犹豫片刻，答应下来，她今儿个非得看看说书先生到底是怎么个讲法。

这是乌惠昭第一次陪同乌萱玥听戏。戏到高潮，乌萱玥都已经淡忘自己还有个妹妹……已然入戏。

“要说那白鹤，真是不得了。我活了几十年，除过四灵武，没见着哪家武器会认主。那日我恰恰在现场，霞光满天彩云飘，霜刃刺破云层立在他跟前，通体还泛着银光。大伙说这机缘妙不妙，霜刃找上门只因为一句话——”

底下人心急问，“什么啊什么啊？”

“解答之前，我先问大伙一个问题。大伙讨厌妖精吗？对妖精是什么感觉？”

底下人分成了两拨。

“从前是讨厌的。不过这白鹤，似乎确是个好妖精，不抓人，不吃百姓。民间好些人传他惩歼除恶，专为弱小打抱不平。既是这么传了，那必定有根据。”

“我还是觉得本性难移。妖精本性嗜血，要改变岂非一朝一夕之事。太难了。或许一直打打杀杀下去，才是大势所趋。”

乌萱玥想起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村中猎户抓住一只怀了崽的狐妖，带回村子给烧死了。好的也好坏的也罢，归根结底，没人知道狐妖做过什么事，没有村民会关注这个。她死，也仅因为她是妖精。

说书先生笑着应了第二个人的话，“这位兄台的话与妖精们别无二致。是啊，改变绝非易事。可这白鹤，却偏偏念着共处。且不说你们有成见，妖精们也有，四下劝阻他。”

“先生，你偏题了吧？那句话还没说呢！”

“哎——不急不急。”说书先生笑吟吟问，“底下有人知道吗？”

乌萱玥看过太多故事，因此对于这位话本里的常客——白鹤。她自是知晓颇多。于是她举起手，微弱但坚定的声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势可改，我心有所往，何惧道阻长。’”

底下先是安静了许久，然后才逐渐有唏嘘声传开。透过吵闹的人群，乌惠昭凝视乌萱玥侧脸。耳畔嘈杂，她心里却总回荡乌萱玥那句飘渺又铿锵有力的话。她说不出的害怕，慌忙逃离人群。修真界……哪家哪派的门规，功法秘籍，那么遥远的事情，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乌惠昭思绪乱成一团无厘头的线，连自己走过村头都没发现。她叹气，心中忧愁难消，将黄土一捧接一捧洒向远方，好似这土是她的心绪，而风会带着它们远去。

“小姑娘是来买东西的？我要收摊了哟，可得快些。”饰品店老板是个女子，语气轻柔，眉眼含笑。

乌惠昭看上一只玉兰镯子，奈何囊中羞涩，她最终单买了朵玉兰木雕，用老板送的红绳串起来。她回去的正是时候，新的故事将近尾声，听众连连叫好。台上先生已经在收拾道具，大部分人搬着小板凳回家，还有小部分人围着先生问这问那。

“好！好！太精彩了！”

“先生下次可要多讲些，都没听过瘾！”

乌萱玥意犹未尽，几次三番想找乌惠昭讨论，却还是止住话头。快到饭点，乌萱玥起火做饭。说是赶巧，饭还未上桌，一对面貌老实憨厚的夫妻进屋，放下锄头取碗盛菜。一家人其乐融融。

当面说“生辰快乐”这几个字真是难为情啊，乌惠昭演练许久都觉得开不了口。末了她扯了张纸，唰唰写下几字，将玉兰手链放在乌萱玥床头装睡。

乌萱玥看见这个小礼物，开心回头，却发现乌惠昭已然“熟睡”，呼吸声平稳。乌萱玥迅速收敛情绪，坐到乌惠昭床头，想抚摸，又怕闹醒梦中人，便只盯着她脸颊。

夜深，乌惠昭真正进入梦乡。乌萱玥却是悄悄下床，点了支蜡烛推门而出。房间内一闪而过的烛火正正照进乌惠昭眼底，她睡眼惺忪跟着起身，偷偷开个门缝。

乌萱玥形单影只，拖在地上的背影有些寂寥。乌惠昭未上前，观望片刻打了个哈欠合门回房。

入了回忆，鹤清霜与乌惠昭约同灵魂，只作为旁观者探寻从前。灵魂乌惠昭缓步向前，借着星光与半点烛光，她看清乌萱玥提笔写下的内容。

“愿与妹妹年年相伴，岁岁长宁。”

“今日又听到白鹤的故事……愿我也有他那般的勇气闯出一番天地。”

……

往后数月，生活循规蹈矩，没发生大事。除却赶集日，乌家两姐妹依旧日出劳作，日落归家。

入秋后的一个寻常日子，自乌家来的玉牌打破吉祥村的平静。这枚玉牌裹携莲花，一齐放在乌萱玥家门口。

乌父乌母一听女儿被名门正派看上，高兴得合不拢嘴。除却乌惠昭，全村上下无人不高兴震惊。许多从前不往来、关系疏远的村民纷纷上门送礼，乌父乌母借此机会搬出陈年老桌子，赶在明日乌萱玥离家前宴请村民。

瞧着往来说笑的人群，乌惠昭赌气冲出家门，往山头一坐就是几个时辰。中途要是有哪家牛羊叫唤的声音大了，便会招来一顿胖揍。

乌惠昭肚子饿得咕咕叫时，乌萱玥竟提着食盒来寻到此处。

“饿了吧，尝尝。”

“不吃。”乌惠昭背过身子，一眼不看乌萱玥。

往常乌惠昭这样不给面子，乌萱玥都会识趣走开，给她留出时间思考消化。今日却没有，乌萱玥重新走到乌惠昭面前，坐下，把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拿出来。

“惠昭。我明日便要去乌家了。”

严肃的神情，说出的话却是温柔又悲伤的。

沉声许久，乌惠昭才应，“我知道。”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吗？”

这般温柔的眼让乌惠昭败下阵，她鼻头有些酸，眼底的水色晕开，“大巫女及笄前不许归家。九年，我要等你九年。”

乌惠昭从前担忧的终究变成现实。世事变化无常，一天尚且暗藏无数未知，何况九年。只怕九年后，彼此都长成了不认识的样子，再见分外生疏。

“别怕，我会给你写信的。说不定长大一些我还能偷溜出来给你过生日。我知道你不爱我涉足外界，可是人嘛，总该去外面看看。越是遥远的，我越是憧憬。”乌萱玥握上乌惠昭的手，眸中闪烁的光芒比天星明亮，“惠昭，相信我。我未来一定成就一番天地。”

……

记忆戛然而止，吉祥村的天空骤然暗淡，就好像被黑布蒙住，一点光都透不进来。天摇地动，鹤清霜和乌惠昭灵魂所在的记忆世界崩塌，二人被卷进新的记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