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鹤清霜看不清白藏月的表情,只知道他正盯着自己。
白藏月看见是鹤清霜,登时挂上一幅可怜的表情,紧紧抱着他哽咽道:“我好怕……它按得我好疼。”
鹤清霜冷汗直流,他不敢回应。在这之前,白藏月坐起来的一瞬,他在白藏月眼中看见了那抹一闪而过的不耐与寒意。
黑熊倒地的瞬间。鹤清霜自己其也愣住了,他犯不着回头的。白藏月怎么可能打不过这只黑熊,他的妖力,碾死黑熊不过弹指间。他哪里需要自己来救?
安静半晌,鹤清霜蹲下身,伸手挡住他眼睫,解释道:“你早些回去把身子烤干睡觉,我突然有些事情要处理,得赶回去。看你睡得正香,所以没叫醒你。我下回再来,给你带些好玩的。”
“……非要现在走吗?你身上也湿透了。天快亮了,可不可以……”白藏月的手围得更紧,耳朵上的绒毛被雨打湿,蔫蔫贴在头发中间。
“我……”鹤清霜噤声片刻。在他不做反应的时间里,雨依旧毫不留情拍打两个人已经湿透的身躯。他摇摇头,还是道:“真的不可以,事情太要紧了。我下回再来。”
“好吧……那我不送你了。”白藏月极其缓慢地松开手,听到鹤清霜拒绝时,他便始终垂着脑袋。大雨冲刷着地面,表层枯叶尽数被水流卷走,露出底下裸露的地皮。
蓦地,他望向一个地方,眼底情绪翻涌。
……
走出几步,鹤清霜下意识摸衣袖。这一摸,他的脸霎时白了。
葫芦不见了!
也是他大意,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没用个绳子串起来,只单纯放在袖中。丢便丢,可千万别……
鹤清霜不敢再想下去,忙原路返回。他想着或许是因为方才和黑熊打得激烈,没留神掉到地上。可他回去找了一通,没找见。什么灌木,石头底下,他通通都翻了一遍。可在这么大块地方找一个小葫芦谈何容易,何况现在天色暗还下着雨,指不定连着树叶一块被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正当鹤清霜直起腰时,一双靴子进入视线。然后是白藏月稚嫩的嗓音,“你在找这个吗?”
鹤清霜抬眼去看。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白藏月眯眯笑着,将手摊开放到鹤清霜眼前。而他手中,正是鹤清霜怎么也寻不见的葫芦。
…………
鹤清霜的身子一下就僵硬了。心中的凉意胜过躯体,瞧见葫芦的一瞬间,那道凉意顺着尾巴骨直冲上脑,他不敢看白藏月,亦不想面对。他扯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笑,问道,“我瞧它有些破,想着带回去补一补。怎么这么巧被你捡到了,你……”
“破?这做工明明这么精巧,上边的草木味都没散干净呢。何况我方才一直没睡着,你什么时候取的,我怎么不知道?”白藏月不给鹤清霜反驳的机会,他嗅了嗅挂坠,依旧用那副稚子面容,甜甜道:“怪不得你这么着急要走,你是不是早就看破我了,家主。你口中的急事,怕不是赶忙回佑民堂告诉那群废物我的身份,让他们来抓我。”
鹤清霜无从辩解,便沉默不语。虽然事实不如白藏月若说,可他一开始来,确没怀着好心思。
刹那间,两条奇粗无比的藤蔓爬上鹤清霜的腿,一直到大腿根才停下,它们缠得极紧,鹤清霜的薄衫被勒出褶皱,软肉微微向外凸出,一动也不能动。
白藏月伸手抵在鹤清霜额心,拨出自身一缕妖力渡进去,“鹤清霜,你这副样子我看着别扭。”
鹤清霜强忍体内翻涌冲撞的妖力带来的恶心感,声音碎成一片,“藏月……洛川城里的修士,静远乡的百姓,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成仙,你就那么想成仙,不惜牺牲别人的命?”
“别那么叫我!”白藏月的声音突然尖锐,“是。我就是想成仙,不惜牺牲所有人。别说他们,就算整个天下的人全死光,我都不会有一分一毫愧疚。他们的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怜惜他们?我爹娘死的时候,你风光坐上妖王的位置,享尽赞誉美名,那些人哪个不是开开心心庆祝,那我呢?!他们怜惜过我,你怜惜过我吗??”
白藏月的妖力游走过鹤清霜全身,每过一寸肌肤,鹤清霜的黑发愈淡,沉入妖丹之时,他容貌大变。
雨中,鹤清霜的白发黯淡无光,好似只有薄薄一层贴在胸前。他颤抖着开口,“藏月……”
“我说了别那么叫我!”
“我只是希望我爹娘活过来。哪怕所有人都不喜欢我,至少他们爱我。我只是想回到从前我有什么错?!”
“所以你杀了一整个村手无寸铁的百姓。取下无辜修士修炼数十载结成的丹,控制他们替你杀人……”
白藏月扬唇,将自己的脖颈放到鹤清霜手中,他淡笑着问:“所以呢?你要杀了我吗?像当初杀死我爹一样,一剑斩下我的头,提回安定门请功?”
白藏月的赤色眼眸好似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其中没有一丝温度,光是被盯着,鹤清霜便觉得冷汗直流。他不自觉加重手上力气,将浑身上下所有可用的力道全都放到手上。可无论他如何做,白藏月的脸都没有红一分,就连脖颈处的皮肤都没留下痕迹。
红光淡去后,白藏月又是鹤清霜所知的快乐小妖。望着这张比小杏子还红润饱满的脸,他缓缓松了手。
白藏月再次笑了一声。混着冰冷的雨,这一声毫无波动的冷笑传到鹤清霜耳畔。一瞬间攻守易形,他脆弱的喉咙被白藏月扼在手中。白藏月甚至无需把他的脖子整节握住,仅是使了一点妖力,他的脸便涨得通红,咳嗽声听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鹤清霜愕然。白藏月在问什么?他该告诉他什么?
来不及细思,白藏月加重力道,他好容易聚起来的意识被冲得七零八落,只能麻木咳嗽,“咳咳咳咳!……”
一点一点……鹤清霜可吸入的空气被剥夺,肺腑疼得像火在烧,脖颈好像要被掐断了!他本能伸长脖子争夺空气,尝试掰开白藏月的手,可他哪里还有力气,那动作根本不像抗拒,像温柔的抚摸。
白藏月忽地凑过来,在他颈间洒下灼热的呼吸。朦胧中,尽管眼前的人面目狰狞,恨意汹涌,他仍然透过这个暴虐的影子,看到了当初怨离山,那只在月下流泪的虎崽……
眼前即将陷入黑暗之际,扼住他喉咙的手、藤蔓一同松开,他一时没站稳摔到地上去,沾了满身的泥。他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呼吸着,弓着身子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别提多狼狈。
白藏月悠悠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抬起他的下巴,有厚厚一层茧的指腹大力抚摸着他苍白的脸,“别害怕。我不会现在就杀了你。这一路上,如果你死了,多无趣。我再找不到比你更好的观众,看我步步登仙,我们一家团聚。安定门、许唯贞、你的小店伙伴,还有你的情人,我要让你眼看着你所珍视的一切毁在我手里,我要你也跟我一样体验卑微到尘埃里生不如死的感觉。”
白藏月先前放进鹤清霜身体里的妖力现下在他脑海四处乱窜,痛得他想把脑袋打开再一一把它们揪出来。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唇都快咬出血,硬是没吭一声。哪怕白藏月后来加大力道,他亦是如此,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他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巨痛包裹昏睡过去。
意识消散的前一秒,白藏月的手灵巧穿过他的腋下,亲昵将他从地上抱起来圈在怀中,声音阴湿空旷,仿若幽灵一般,“鹤清霜。这一辈子,你都只能在我身边了。你再也逃不出,飞不出安定门一步。”
一切都如此陌生。白藏月的手,语气,神情。鹤清霜费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表情,可惜皆是镜花水月,雨一落,更是零落散乱,无处可寻。他清楚这场梦永远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