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不对,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窗外阳光很好,屋里仍开着灯,一连亮了几盏。三拨人没一个说话的,就那么僵持不下。
这是董事会,颜初龄一个部门老总还没资格坐在这里,但这群董事各有各的算盘,仇濂席带着他的方案来,要多少钱,要招多少人,就得把管钱的颜初龄和管人的谭业衡喊来。
书页翻动的声音终于起了,接着响起呼吸声——或者准确些说,叹息声。老家伙们一边翻看方案,一边叹息方案可操作性有限——实际是他们根本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啊。
温难御说:“这是一个很长期的过程,我不是说我们把外包项目拿过来做一下就能永久地一成不变地做下去,后续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
邢山皈说:“还有钱啊。前期投入了,后期就得源源不断地投。人就更不用说了,招揽真正能够推进这个项目的人才,少说一个人头要开到像仇总这样的工资水平吧。”
总之就是现在挺好,没必要花这个钱,后期投入太大,变数也大。
实际上呢,心里想的是要把这些外包的项目拿回来自己做,他要是能以最低的成本把网银系统攥在自己手里,那简直是大好事。
但做这件事的人不能是仇濂席。
他在A行数字金融部扎根数年,现在稳坐科技运营中心头把交椅,再往前已经没人了,空悬的首席技术官位置在向他招手。
可惜不是自己人。
整整五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说话。
他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的。如果问他:“颜总,公司今年预算控制得怎么样啊?”他只有一个回答:“钱不够啊,大家省着点花。不信啊,去看看上季度财报啊,盈利比去年同期不增反降。”
这么大的项目,审核权限又不在他手里,他说做就做?说不做就不做吗?他坐这干嘛。
这么想着,起身,走到门口,啪嗒,把几排灯全关了,再走到落地窗边打开窗帘,太阳光又透了一些进来,整个会议室都被日光照亮。大家纷纷回头看他,他手一摊,“节约用电。”
省钱。
有人瞥了他一眼,给出一个“装模作样”的表情。他要没看见还好,看见了免不了要说:“叶董,听说您最近总加班,办公室的灯总是整晚整晚亮,太辛苦了,还是要注意身体。”
他笑着说,从会议助理手里接过茶壶,给白眼他的叶董添了桂圆红枣茶。
叶董听懂他意思,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记得那是一个炎热的夏,那时他还在人力做经理,带着手底下六个人满世界去宣讲。那年公司招进来的人现在走的走,跳的跳,升上来这几个全是硬茬。
这个最硬。除了他那个内退的老师,其他人是都不放在眼里的。
“受教。”他说。端起茶杯喝一口,差点没给烫死,舌头一躲,艰难维持表情,把茶杯砰地一声搁下。
颜初龄实在无聊,顺手给茶喝完的徐问朝也添了一杯。董事会秘书的茶都喝完了,可见这个会议多无聊了。
倒完茶,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看到徐问朝给他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心情不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叶董的短,你财务总监的位子不要了?”
颜初龄回:“不要了,爱谁谁。”
徐问朝:“怎么了?”
颜初龄给他回了一个句点。难道要跟他说侄媳妇要嫁给侄子了自己很郁闷吗?他摁掉手机。
刚退出,监管找他要一份材料。他打开电脑,在文件夹里找到资负表,截取部分数据重新做了一个表格给他们发过去。
又说:“这个表上周给过你们连主任,麻烦确认一下。”
那边连忙回:“好的好的我会跟连主任确认的。谢谢颜总。”
“不客气。”
电脑刚合上,一个电话打进来。
他对数字很敏感,这个电话号码是江允晴的,他上次给她发短信时记下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
手机早调成震动,但会议室里实在安静得可怕,震动声也传到其他人耳朵里,又有几道视线落下来,他起身说:“明江支行的电话,领导们先开,有事随时叫我。”
拿着手机出去了。
到门外,他点了接听,“允晴?”
“初龄哥,涵涵出车祸了。”
*
江家人来了四天,将细节确定好,说回去看看酒店的装潢,布置上的事再说。
江允晴和江上涵请了两天假带家人逛了逛浔州,第五天中午,同张音夫妇送他们去高铁站。
颜子述再三叮嘱,江上涵一腔孤勇且小心翼翼地上路。这个点来往高铁站的车不算多,江允晴跟在妹妹身后慢慢走,看她启动、停车都一蹦一蹦的,笑了一路。
她还没笑够,江上涵出意外了。
经过一个三岔路口,一辆黑车从旁径直往她前面开,她慢了车速想给它让位置,那车却不知为什么急吼吼摆了车尾。
江允晴眉头一皱,心里预感不好,下一秒眼睁睁看着江上涵把车开到绿化带上撞了。
她的心像是被猛地凿了下,慌慌张张地将车开到最近的停车坪下来。
黑车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看样子还是个学生,跑过来看见驾驶座上的人趴着不动急得团团转。
江允晴骂了句“闭嘴”,拨打120叫救护车,想起江上涵跟她说的话,踌躇片刻又给颜初龄打了电话。
颜初龄到的时候救护车还没到,江上涵从车里被救出来,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坐在地上疼得掉眼泪。
交警扣留肇事司机,和江允晴几个人围着她站成半个圈,正在做笔录。
他把车停在路边几步过去,“江上涵。”
她抬头看见颜初龄,他急得像是来兴师问罪,一眨眼泪珠又滑下来,“小叔对不起啊——”
颜初龄感觉自己的心被针扎了那么几下,细密的疼中带了一点痒,眉头蹙着,“我快吓死了江上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带了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鹅毛在她心脏扫了一道,她仰头看他,颜初龄根本不知道他此刻在她眼里的形象有多么伟岸,她眼眶又热了,“小叔我没大事,你别吓死,你死了很可惜的。”
说完吸了下鼻子,呜呜地抽噎起来。
颜初龄哭笑不得,她这会儿情绪正激动,眼泪擦了也是白擦,伸到一半的手从她脸颊收回来,最终落在她尚完好的一侧脑袋上,“人没大事就好。”
江允晴视线落在他的手上。
颜初龄抬头问她救护车什么时候到,话没说完一辆响着警铃的白车从十字路口拐了过来。
江允晴扶着江上涵站起来,医护人员下来给她做检查,手臂在方向盘上撞骨折了,脑袋磕在窗玻璃上,轻微脑震荡,其他要到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笔录我做完了,我陪涵涵去医院,辛苦初龄哥追责定损,我们在医院等你?”
颜初龄看一眼江上涵,她不哭了,红着鼻子隔一会儿抽一下,应该是缓过劲了,他点了点头,“好。”
颜初龄处理完后面的事,刚上车,正要给江允晴打电话的时候她的电话先打过来,告诉他江上涵要住两天院。
“怎么要住院了?”
“肋骨附近疼,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
“好。你们现在在急诊?”
“没有,在主楼八楼做检查。”
“阿述知道了吗?”
“他电话打不通。这个王八蛋,关键时候找不到人,涵涵都气哭了。”
“可能在开会,一会儿再打,让涵涵别多想。”
“嗯。”
颜子述在这个时候不接电话,确实不应该。他这个侄子从前不聪明也不够上进,优点是心思单纯姿态低,会哄人。现在倒是上进了,连一个电话都不接了。不怪老江家担心他照顾不好江上涵。
颜初龄挂断电话,车飞快开到市立医院,这个点人不多,电梯很快下来,他跟在一张病床后面走进去。
江上涵在住院部。
她要住单人间,屋里很干净,只有她一个病人。手已经处理过了,吊在脖子上,脑袋上罩了一个网,网下有一个纱布包裹的白色小包。她鼻尖眼眶还是粉的,眼底睫毛湿漉漉,可怜又可爱。
“我难道要这样参加自己的订婚礼吗?”
江允晴靠在窗边,“你放心,到那天你脑袋上的纱布可以拆了。”
“那更糟了,会不会被发现我头发缺了一块啊。”
江允晴扑哧一笑,“行了你,缺都缺了,爷爷奶奶婶婶叔叔请帖都发出去了,还能不办吗?”
江上涵长长“啊”了一声,正要往后倒,看见颜初龄出现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看到颜初龄就觉得委屈,想哭但又没有理由哭,她缓了缓突如其来的情绪喊他:“小叔,你处理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