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承了他爸对数字的敏感。谢天谢地,没随他妈。
但他认为他妈是这个世上最可爱的妈,她努力扮演慈母的角色,结果是断奶以后育儿有关工作都有人代劳,她能做的并不多。她认为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时还需要他去安慰:“妈,我想吃冰淇淋,你现在带我出去买行吗?”
他妈立刻喜笑颜开,“走!现在就去!”
他很想多和他妈相处,但花了很多年都不能培养跟她妈一样的爱好,反而喜欢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哪怕看看书,哪怕翻翻他爸的抽屉,哪怕削一个苹果,摆出一个他怎么都不满意的造型然后一口吃掉呢。
这话他不敢讲,怕他妈以为他心理有什么问题,没有,他很健康,他只是有些常人无法理解的爱好。
他知道他妈为此感到自责,他为他妈的自责感到苦恼。
初一下学期期中,他因为历史学得不太好要在考前再加把劲,吃过饭回自己房间学习,他妈连忙端了一整碗秋葵敲响他房门。直肠子的她终于在这事上开门见山:“儿子,你是不是觉得妈妈生了弟弟妹妹不爱你了?没有,妈妈绝对没有偏心。”
“这碗秋葵是?”
“你弟挑食妈妈才给他夹菜呀。”
噢,知道了。他妈以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是因为看见她给颜箴夹菜没给他夹。
他十分耐心地解释自己只是想把明天的试考好,隔天从他妈房间里看见那本《青少年成长心理问题及引导方法》。
他翻开看见上面认认真真的笔记,他一手好字是他妈教出来的,绘画基础也是他妈传授的,他妈教会他适当娱乐、热爱生活、耐心做事、宽厚待人。只要她认为自己能做好的事,她并不肯让别人代劳,尽管她实质能教他的不多,可他却在春风化雨中学会了很多。
于是他在他妈折起来的那页写下:
江上涵你是一个好妈妈,毋庸置疑。
落款:你心理健康并且很爱你的儿子颜铎。
如果他妈给他的是热烈的母爱,那他爸给的就是静水流深到察觉不了的父爱。有时他会觉得那不是爱,是责任。
他爸从不关心他的心理健康,但他会征询他的意见把一切都安排好,他爸教会他规划时间、吃苦耐劳、承担责任、为人谦逊,教给他厨艺、花艺甚至是舞艺——他偶尔会看见他爸给他妈跳舞或教她。他喜欢跟他爸一起看报表,那是利用时间和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看得出来,他提出问题时他爸是把他当亲儿子的。
他爸不怎么爱笑,就算对他们笑也只是嘴角微微扬起,跟对他妈完全不是一个态度,把所谓“严父”演绎得淋漓尽致。
大部分时间他爸沉默地干活,一跟他妈在一起就开启了某个开关,会怒会笑会阴阳怪气会打情骂俏。
每次当他因为他爸生他妈闷气为他妈感到心疼时,隔天他妈就拥有一件新饰品或是新衣服又或是二楼起居室里背着儿女的一顿极致浪漫的烛光晚餐。
颜铎对父亲充满了尊敬。
尽管他不止一次在爸妈的房间看见高高架起的摄影机,他小时候需要仰头看,后来和摄像机平视,再后来他需要垂头看它。
而他妈也应该参评进步奖。
一开始他妈慌慌张张地把它往身后藏不让他看到,后来他妈故作镇定地把它摆在窗口,装模作样用它拍两百米以外那几棵他爸亲手栽下的橘子树,再后来她装都不装了,就算他进门那架子摆在中间她也会面不改色问他有什么事。
“打球吗老妈?篮球。你跟爸打我们两个。”
“顺顺不打?”
“她打,颜箴算一个半,她算负半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