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了,暗了。
鸟雀压在电线上,又飞走,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味道。
邬城多雨,行人淅淅沥沥。
范舒明没看天气预报,没带伞,闷头往前冲,护着怀里的书包,果不其然撞到了人。
哗啦啦,云片糕一样的白书页散了一地,泡在满是雨水的地上,黑字晕开,像是白纸发霉,云片糕长满了腥臭难看的霉菌。
他咽了咽口水,又意识到不妥,哭丧着脸,“抱歉同学,我真不是故意的。”
被撞了的女生个子小小,低着头不说话。
“同学,”他手忙脚乱地捡起书页,“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学校……啊对不起,我们一个学校的,你是哪个班的。我把书给你送过去。哎呀,这张纸烂了,罪过罪过……”
姜洄仰起脸,冷冷盯着他,眉宇间依稀可见烦躁:“姜洄。”
“好的好的。”范舒明连忙说:“姜洄同学,你是哪个班的,我回家把你的书晾干了立马给你送回去。”
“你是傻子吗?”姜洄问。
“啊,真的很不好意思同学,我今天没有带伞……”范舒明还没说完,怀里书包的背带被人扯了一下。
“范舒明你跟她费什么话啊,赶紧走,晦气死了。”这是他同班同学,人称“小灵通”。
“不是,我把人家撞了……”
“小灵通”要比他高一个头,连拖带拽拉着他,抢过他手里的纸张随手扔了,嘀嘀咕咕压低声音说:“你不知道她啊呆瓜,就那个……”
“哪个啊……”
“那个!开大会那个!”
范舒明:“啥大会?”
“我真服了你了,哥们。”“小灵通”神神秘秘地说,“就是前两天闹得沸沸扬扬新转来的那个,我听说她妈为了让她转过来,……,还没用……你猜她是咋转过来的……总之别理她,晦气死了。这种人就不应该……”
之后的话被雨声和一些别的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姜洄听不清了,她蹲下身子慢悠悠地捡着地上的纸。
她没有打伞,很快浑身都湿透了。雨天打伞的人很多,其中不乏有雨伞戳到她的身上,冰凉的雨水和着风从校服领口灌进去,打了个哆嗦。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生活。
姜洄抹了一把脸,雨水刺得眼尾生疼,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马路的对面,那种非常让她讨厌的昏黄路灯下,让所有的一切变成了年久泛黄的纸张,年久失修的房屋。
两个穿着不同学校校服的年轻女孩,拉着手,撑着同一把大伞,奔跑在这样阴湿的绵密的刺骨的细针一样的雨幕中。
她们在笑。
她也笑,轻轻扯开嘴角,用手把嘴角调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
透过这一帘又一帘的雨幕,谢烟和沈彧站在画外,那把鎏金华耀的枯荣遗梦扇又被谢烟握在手中把玩,他像模像样地摊开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沈彧扫过一眼,“得意眠”“观照影”金相睁开了眼睛,山茶花红流入金相,变成了赤金色,下首托着他们的花相黯淡下去。
沈彧恰当捧场:“谢先生,不简单。”
谢烟叹气,搭配着他那艳丽过度的长相,哀怨道:“咱们都这么熟了,非要‘先生’‘先生’地叫吗?我再不简单,可爱你的心是真的,我在意你在意得不得了。瞒着你我也是身不由己,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宝贝儿,我只是混口饭吃,想看见明天的太阳罢了。”
“谢烟,”沈彧连名带姓,冷眉对他,“你嘴里有句实话吗?”
气氛有一瞬间僵冷,谢烟对上沈彧,莫名觉得这时候需要点东西。他看见镇定自若了一整天的沈老师脸色可见的臭了,心里还有些洋洋自得。
不知道从哪儿又变了一把伞出来,像模像样地撑着它举到沈彧头顶,倒挺像那么个事。
他拿着那种黏稠的腔调靠近,有点痞里痞气:“在我弄清楚你为什么能进来芥子幻境之前,没有。”
沈彧冷脸瞧着他,并不打算回答他。
谢烟了然,张开手,手一松,伞从手中掉落,被沈彧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高高举到两人中间。谢烟趁着这个空隙,将浑身的重量卸在沈彧身上。
察觉到沈彧僵住,他打了个哈欠,“别动,看了一天戏,有点累。”
他毛茸茸的脑袋搁在沈彧肩膀上,略微弯腰,姿态放松,一点都没有起来的意思。
沈彧犹豫片刻,手轻轻抬起,谢烟的声音也正好响起,“沈彧,希望你对我也能有句实话。”
沈彧的手顿在空中,谢烟能感觉到他似乎又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对他总有很多无可奈何。
那只手没有放下,安抚性地拍了拍谢烟的后背,捏了捏他的后颈。
“谢烟。”沈彧说,“我心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