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一月考,属于姜洄的座位空无一人。监考老师走到座位附近一看名字,小声对旁边的老师说:“又是她没来,算缺考吧。”正面对教学楼二楼的钢琴房里,倾斜出一阵钢琴声。
音符在姜洄手下跳跃旋转,她闭上眼睛,手上的速度逐渐加快,越来越急促。
钢琴房没有开灯,她在盲弹一首从小到大无比熟悉的曲子。
起、承、转、合。
姜洄生在仲春,家旁有一条潺潺的小溪,周围长着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草,整条小溪像玻璃杯晃动着薄荷草,咕咕冒着气泡。
她妈妈生下她以后对着溪流绿草,写下了《春水波》小调。
这首曲子循环第十三遍,琴房里有的是姜洄和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第十四遍。”姜洄喃喃。
琴房的灯被人为打开,整个教室都亮堂起来。
“同学,”身后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这里是音乐生的备考地,请你离开。”
姜洄木然停下,背起放在桌角的书包。
第一场考试也正好结束,教学楼狭窄的铁门像鱼吐泡泡一样吐出一批又一批学生。
褚玉背着书包出来就看到映真现在校门口冲她用力挥手。
“这里!”
褚玉跑过去,映真将一个小巧的蛋糕递到她手上:“生日快乐。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你别嫌弃。”
“哇塞,”褚玉笑眯眯地说,“谢谢映真,我的生日愿望分你一半。”
映真脸红:“你开心就好。”
褚玉:“怎么不开心呢?而且你好厉害啊映真,还会自己做蛋糕。”
映真说:“我以前会去蛋糕店里做临时工,所以就会一些。”
送给褚玉的蛋糕是她在蛋糕店里做了一个月的兼职临时工,借用的蛋糕店的材料做的。
褚玉笑眯眯的:“映真好棒,我手工一点就都不好,还是你厉害。”
映真却没说话,脸色骤然白了一半。
“怎么了?”褚玉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声音戛然而止,连吞咽都忘了。
马路的对面,姜洄死死盯着她们,扯着嘴角笑。
她身旁一个身材臃肿的啤酒肚中年男人穿着常见的老爷衫,正拉扯着她的手臂。
涌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我去你的,老子因为你和你妈都要离婚了!学不好的丧门星!谁教你的,还上学,跟我滚回家!我跟你妈的事没完,你就别想上学!败家玩意儿还考试,上个鬼的学啊!”
姜洄被拉扯着移动,依旧死死盯着褚玉和映真的方向,蓦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声。
“啊!”
“啊!”
“啊!”
围观的人群蔓延到马路对面,不知道是谁撞到了褚玉,她手上勾着的圆盒蛋糕滚落下来,一直滚落到姜洄附近,包装盒脱落,露出里面手拉着手的两个精致的小姑娘蛋糕像,她们身旁立着用巧克力做成的路灯,点缀着黄桃果酱当成灯光,背景是天青色,黑色巧克力酱写着“十八岁生日快乐”。
那种颜色像小时候拖把上的烂衣服条。糟糕透了。
她失声尖叫,自由的胳膊从书包里反手掏出一把水果刀,对着身边的中年男人狠狠扎了下去。
“你走开!我不认识你!你根本就不是我爸!我没爸!”
男人躲得快,被小刀划破了胳膊,伤口不深,一时不防,也是不知道姜洄哪里来的力气,被她狠狠推了一把,正好一屁股坐烂蛋糕上精致的两个娃娃。
他丢了面子,勃然大怒,抡了姜洄一巴掌,撸起袖子就要上前。保安这才姗姗来迟。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学生顷刻做鸟兽散状,少数几个胆大的偷偷躲在不远处用手机拍视频。
映真退后一步,有些腿软。
“映真,”她没听出来褚玉的声音也有些发虚,“我们走吧。”
“走走走,”映真低着头拉着褚玉,“对,我们还要吃生日蛋糕,赶紧走。”
褚玉看了一眼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糕,张口无言。
姜洄被那个中年男人狠狠拉着,保安才不管他们的关系好不好,只要确认了他们是父女,挥着手里的保卫棒连赶带轰地把人驱离了校门口。
边走边说:“校门口堵塞交通,丢人现眼,什么人啊。”
姜洄依然在尖叫。
“走开!滚开!”
她父亲拽住她的马尾辫,勒得她头皮发麻,硬生生薅出一小捋。
这件事让原本循规蹈矩的校园生活沸腾了一段时间,但终究犹如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只荡得起几分涟漪,生出几天的波澜罢了。
谣言沸沸扬扬传了几日,范舒明打听到姜洄是哪个班的时候她已经不在学校上学了。
那本他准备给姜洄赔罪的书用不上了。
“她肯定不会回来了。”“小灵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