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邬城大学的大礼堂内,褚玉作为志愿者忙着收拾现场,被行政老师指挥得团团转。
突然门口出现一阵骚动,她被身后的同学挤了一下,身体有点晃。看见门口是沈彧来了,下意识撇过视线。
沈老师轩疏朗举,岳峙渊渟,一身清华斐然君子骨,皎皎明月君子貌,和行政人员礼貌握过手后寒暄了几句,就看向褚玉:“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褚玉喃喃道。
她没有等沈彧开始,随着志愿者的人流到了后台,过了一会儿偷偷溜出了大礼堂。
她坐在台阶上,抱住头,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阴影覆过来,谢烟屈膝和她并肩坐在一起,长长一条人,蜷起的长腿在窄窄的台阶上略显憋屈。
“小朋友,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干什么呢?”谢烟笑眯眯地问:“不进去吗?”
褚玉似乎每次在他面前都很紧张局促,不停地抓着手中的衣服。
“我昨天听了一段内心独白,”谢烟说,“一段永远不会完的破落的独白,很无趣。你想听听吗?”
褚玉低垂着眼睛,听见了当没听见。
谢烟:“你不好奇你沈老师讲什么吗?”
褚玉不说话。
“好,”谢烟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莫名其妙面善。”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下意识想抽一根,想到这是人家学校大礼堂门口,沈彧就在里面,又悻悻放下,在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其实这听起来就是个很烂的搭讪借口,”谢烟笑道,“可是我就是看你很面善。但是我也确定之前没见过你。”
谢家祖上作孽,累及子孙,谢烟这一脉,长房长孙,基本上自小都被困在家里,请了老师来家里教,学的东西也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打量过褚玉手上那根依旧不知道蔓延到何处、只有他能看到的须弥绳,意味深长地开口:“你说是不是呢,褚玉同学?”
褚玉的眼神都虚化了,声音又轻又飘:“也许,梦里见过。”
谢烟低头一笑,“行。这也是个很烂的搭讪借口。”
他拍拍褚玉的肩膀,说:“进去听听吧。你沈老师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好人。”
褚玉不明所以。
谢烟:“你进去就知道了。”
谢烟目送褚玉进去,仰头叹了口气,认命道:“等一下。”
褚玉疑惑地看向他。
“算我多嘴了,”谢烟平静地说,“没什么,只是我和你沈老师的观点不太一样。期待这种东西不太适合人有,你把期待放在了人家身上,相当于给了人家一把随时会把你捅个大窟窿的刀。人想活着喘气儿只能靠自救。依靠别人的人最后没有好下场。你想怎么活是你自己的事儿,跟别人没关系,更轮不到别人指指点点。我的话,你沈老师的话你能听进去哪句听哪句,听不进去就算了,不强求。”
……
邬城大学定期会开展教育讲座,一般是由教育学院的老师准备,但是抬头率不高,睡眠率很高,校方没办法了,只能请沈彧来——至少保证个抬头率嘛。
“其实校方来请我给大家开这个讲座的时候我比较踌躇,”沈彧说,“你们在座的大部分都已经满十八岁了,已经形成自己的思想和待人接物的处事原则了,我很害怕说成一场对大家的说教。”
“没关系。”下面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回答。
“谢谢。”沈彧说,“大家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性格决定命运’?”
沈彧看到摸进门的褚玉,一扬眉,刚好看见跟着褚玉进来的谢烟。
谢烟弯起眼睛,眼角上扬,轻轻瞥过他。
“性格决定命运,过往的经历决定性格。我们所有人从出生就拥有了社会关系和社会身份,先天性格和后天经历最初在大家的家庭环境中融合,其次在其他外部环境中融合,比如说学校。但是有一部分人,先天性格与后天经历相悖,大家的认知会随着经历不断地变化时,这种相悖会产生一种拧巴矛盾型人格。”
“很多人说改变未来是很难的,这是因为性格会关系到选择。改变性格意味着要埋葬过去的自己,抽筋换骨,乃至挫骨扬灰。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做到。有人相信人性本善,有人相信人性本恶,这是也是一种性格的向外投射。”
“而今天我们讲的是一种隐形校园暴力,不同于显性校园暴力直接作用于身体,这种显性校园暴力往往体现于精神的折磨。现在问大家几个问题,大家同意的请举手,不同意就不用动。”
“请问大家觉得,孤立排挤、背后辱骂算是一种校园暴力吗?”
“请问大家觉得,如果有一个人你很讨厌,却向你求助,你会帮助他吗?”
“请问大家,如果你们的班级里出现了一个实施校园暴力的人,你会远离他吗?”
“请问大家,你会对他指指点点吗?”
“请问大家,如果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故意远离他,这算是一种孤立排挤吗?”
“请问大家,这算一种暴力吗?”
底下一片哗然。
“我不是想告诉大家要接近施暴者,而是我想告诉大家,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很多事我们无法预料到未来的走向,只能规止自己的行为。因为当你与恶龙缠斗太久,也会有变成恶龙的风险。”
我们能做到的,只有问心。君子论迹不论心,君子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每个人都要承担犯错之后的后果,同样的,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权利。再穷凶极恶的人也有相应的程序权利和实体权利。在个人错误当中,拥有原谅权和选择权的始终是受害当事人,不是我们。我们不赞同他的行为,但是一定要做好自己,不要做自己都觉得不对的事。恶龙与骑士始终只有一线之隔。”
“但这是我自己的观点,同学们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人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