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姜洄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她身处一片茫茫大雾中。

谢烟站在她的身边说：“我只说一遍，只准看不准动，否则后果自负。”

那片始终灰蒙蒙的大雾对面 ，其实是个很平凡的日子，阳光清亮灿烂，幼儿园里绿草如茵，搭着各种五彩缤纷的滑梯、跷跷板和蹦蹦床。

陈映真穿了一身长及脚踝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同色的发箍，她留着披肩发，笑起来依旧温温柔柔，坐在浅绿色的小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彩色封皮的童话书，身边围了一圈坐着各色各样小凳子的小朋友，仰着脸托着脑袋听她讲故事。

阳光穿过她耳边的黑发，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和的光。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问她：“老师，为什么小兔子老是被欺负还总是笑眯眯的？”

她旁边另一个短发小女孩也问：“小熊和小兔子总是吵架，小兔子总是被小熊欺负，他们还能成为好朋友吗？”

“不应该，谁要和欺负别人的大坏蛋玩儿啊。”

“可是他们还一起采过蘑菇！”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小麻雀一样。

“好了好了，”陈映真合上书，摸着其中一个小女孩的脑袋，“小兔子没有原谅小熊，因为朋友之间相处的第一条是平等呀。不平等的关系，是没办法长久地持续下去的。但是小兔子会开开心心地生活，做好多好吃的点心，还会分给小镇的所有动物，让大家一起开心。”

“小兔子不会伤心难过吗？”一个小朋友问。

“会呀，”陈映真笑着说，“但是小兔子说，这个世界狠狠咬了我一口，但我就要大声歌唱。。”

“不懂不懂。”一群小朋友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没关系呀，”陈映真说，“我们不急于一时，等哪个小朋友弄明白了就来告诉老师，老师奖励一朵小红花。”

陈老师的童话故事时间总是很短暂的。

下课铃声响了，陈映真准备带着小朋友去吃午饭。姜洄猝不及防与她对视，心跳空了一拍，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四周白雾骤浓，盖过了温馨的幼儿园，徒留原地的一座精神病院。

姜洄失魂落魄，眉心亮起红光，似一粒鲜艳的朱砂痣，化作了血丝，绕着谢烟的枯荣遗梦扇，被张着血盆大口的三千界一口吞掉。

一尾银色的游龙盘旋在谢烟身后，鹤梦疑呲着牙，顺从地蹲在谢烟脚边。

姜洄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撞到无形的屏障，弹坐在地上。

“带我回到过去，”她乞求道，“带我回去，求求你。你不是要我身上的灵吗，我给你，它还有别的记忆，我都给你。求求你……”

谢烟半蹲在姜洄身前含笑道：“傻孩子，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姜洄失去了和他谈条件的资格。

“不不！”姜洄大叫起来，“你身边那个男人呢？他明明是个普通人，他为什么能进来！”

谢烟：“他在外面等我，有什么问题吗？”

姜洄已经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她被屏障挡住，开始徒手撕裂，指甲根浸出鲜血，但是依旧触碰不到谢烟：“他不是，他一定不是普通人。我可以和你做交易，我可以帮你弄清楚他的身份，只要你带我回答过去。”

“唉。”谢烟长叹一口气，“冥顽不灵。”

他收起枯荣遗梦扇，鹤梦疑跳入他的怀中，舒服地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呼噜声。谢烟挠了挠伯奇的肚子，漫不经心地说：“一念离真，皆为妄想。你就算回去了，也成为不了陈映真，始终是姜洄。”

谢烟打道回府，准备去找外面的沈彧，走了两步忽然匪夷所思地回头：“刚刚那么有哲理的话是我说？”

他不大信，还念念有词地说：“真是，和沈彧待久了，真有点文邹邹了。”

他翩然离去，芥子幻境逐步坍塌，雾气逐渐散去，周围的一切都清晰起来。

姜洄双眼已经有了血丝，不住地摇头：“不不，不！我是陈映真，我是陈映真……”

雨声越来越沉，逐渐变调，尖锐、刺耳，电流爬过她的耳膜，她猛然打了个寒颤。隐隐约约的交谈声顺着雨水似的流进她的耳朵：“这次时间太长了，姜洄怎么还不醒？再电击下去就出事了。”

曾经在一个女孩的童话故事里，有美艳的玫瑰在绽放，慈悲的神明护佑着山雀。高洁的月亮挂在天幕中，山雀隐身山间歌唱。可是美艳的玫瑰下藏了扭曲的灵魂，慈悲的神明掐死了自由的山雀，高洁的月亮附着着恶毒的诅咒，她那颗破烂的心脏不知何时流脓腐烂，荡出一抹惨烈的鲜红。

最后一场梦，这时能不能醒来。

姜洄从梦中惊坐起，却发现四肢全部被绑住，嘴里被塞了布团。冰冷的机器离她不远，电流一点点蚕食她的身体。蓝白色条纹服印她身上永远脱不下来，带着口罩的医生看见她醒了，熟练地按下机器的开关，指挥护士解开她的绑带，挟制住她的四肢，动弹不得。

医生拿着文件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冷漠、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神刹那间变得空洞而茫然，喃喃自语：“我叫陈映真……”

医生几不可见地摇摇头：“带走，下一个。”

暴力弄疼了她的胳膊，她尖叫出声，但是她甩不开护士铁腕一样的桎梏。

她哭得涕泗横流，哆哆嗦嗦地要往墙壁奔去，护士死死拉住她，把她架出了治疗室，拖着她回到了窄小如监狱牢房的病房打下镇定剂，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