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房子隔音很差,映真隐隐约约能听见客厅的动静,说话声语焉不详,厨房锅碗瓢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她靠着门,屈膝环抱着自己,迷迷糊糊地在惨白的灯光下睡过去。
她身心俱疲,感觉自己似乎坠入了无尽的深渊,不停地下沉,没有浮木可抱,哪怕一根树枝也拽不住,没有人可以救她。
“映真?映真?”
似乎有在叫她,可是她眼皮重的根本就抬不起来。
再次睁眼的时候,是在一方破旧的小院里。
墙边堆积着一摞又一摞木材。一个佝偻的人影弯着腰拿着一把斧头,像一只虾米。她甚至能看见老人头上的木屑,夹杂在她白花花的头发里,被风吹啊吹,就是不掉下来。
映真坐在木头板凳上,手冻得通红,浑身麻木,没有知觉。
老人穿着一条黑棉裤,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可能是鞋底有问题,走起路来“嗒嗒”的。
映真感觉到一双粗糙的手拂过她的脸庞,比冬天刺骨的风更让她觉得疼。那双手解开她绑头发的皮筋,摸小鸡一样摸她的脑袋,重新给她扎好了头发。
眼里含的那颗泪让映真觉得陌生,胆颤,她想逃。
这里很危险。
她不认识她。
但是可能,她应该认识她。
这是灭顶之灾,映真仓皇地想,她必须离开这里。
“映真,”那个苍老又慈爱的声音说,“奶奶今天带你去吃糖葫芦。”
她是陈映真的奶奶。
儿时的家长会,都是奶奶代替映真的父母出席的。尤其是年末的家长会,周围的孩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裳,拉着父母的手叽叽喳喳准备回家过新年。奶奶拉着她买菜用的小拉车,上面放着映真的小书包。映真扎着奶奶梳的小辫儿,穿着奶奶年轻时舍不得穿的旧衣服做的新裙子,拉着奶奶的手。奶奶带着她去吃酸酸甜甜的糖葫芦,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焦糖。
映真猛然起身退后一步,好似面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吃一串糖葫芦,就把烦恼都吃干净喽。”
“我不吃!我不吃!”她尖锐地强调,“糖葫芦酸死了,一点都不好吃。”
腿脚不便的老人叹气,哆嗦着手,从棉裤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到映真手里,“咱们映真长大了,奶奶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了。”
映真强迫自己不去看她干瘪如树皮还纵横交错着几道划痕的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生怕眼泪掉下来。
老人粗糙的指腹拂去映真眼角将要滚落的泪水,问道:“映真,你怎么了?在学校又挨欺负了?跟奶奶走,我找你们学校理论去!”
她气冲冲地拿起拐杖,拉着映真的手往外面走,因为年纪大了,走得也不是很稳当。
映真被拉着,愣愣地跟着她,心想,这样也好。
她发现眼前的景色逐渐异样起来,站在“邬城希望小学”的门口,骤然失声。
又冷笑。
陈映真,没用的软包子。
老人拉着她的手,被门口的保安拦住。
保安很无奈地说:“老太太,您怎么又来了?你孙女毕业多少年了,真不在这上学了。”
她弯着的腰使得她看起来像一只虾米,张开手把映真护在身后的动作,像一只战斗的虾米。
映真一言不发,看着她争吵、发愣,然后松开了她的手,嘴里念念有词地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不显得那么佝偻了。
老人刚进家就搬着映真坐过的黑色板凳,坐在了门口。
映真问:“你……在干什么?”
老人靠着门,头无力地倚着,她不说话。时不时往外张望。
映真也不说话了。
好半天,那个佝偻的老人茫然地说:“我在等映真回家啊。”
映真刹那间像被定在了原地一般,浑身僵硬不堪。她头晕目眩起来,耳边响起电流声和嗡鸣声,几乎站不住,扶着墙眼前一黑。
她耳边再次响起来了琐碎的交流声,“别叫那个名字了,没用了。”
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陈映真、姜洄、褚玉、赵春兰、姜奎山……还有奶奶。
美好与腐朽,快乐与痛苦,她们走马观花般略过,一个个如烟雾般散去,她伸出手想留住奶奶,告诉她自己会勇敢起来,没有人可以欺负她。
可奶奶的映像越来越淡,映真随着四散的水汽奔跑起来,巨大的没有边际的恐惧淹没了她的心脏,她脱口而出:“奶奶,你不要走,你回来……”
“我想吃糖葫芦,我们去买糖葫芦你不要走……”
“映真,”奶奶慈爱关怀的面容触手可及,她马上就能留住她的奶奶了,可奶奶问:“是不是你害了我的映真。”
世界似乎被按了静止键,她僵硬地问:“什么?”
微弱的水汽凝结成了陈映真的模样,瘦弱而怯懦。她下意识退后一步,颤抖起来,那个“她”脸上勾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姜洄,醒醒吧。”
她仓皇失措地倒退一步,脸色苍白,“你在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呢姜洄?你以为这样……你就可以赎罪了吗!”
耳边雨声渐沉,她跌坐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你是个罪人,姜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败类!”
好多人的面容再次浮现,澄江一十六中所有同学的鄙夷,他们的眼神,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那些若有似无的避之不及,那些总是发不到她手中的试卷,少了一本的课本,少了几页的笔记,红油漆泼在她的课桌上,刺鼻的气味……
还有赵春兰的白发,和姜奎山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