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映真想扑过去抢回东西,却不知何时已经双腿发软;她还想大骂姜洄一顿,却不知为何怎么也不敢同她对视。
熟悉的尖叫就在映真的耳旁发生,几乎要刺透耳膜。她茫然四顾,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
映真直面着自己,并不清楚自己现在是谁。她扭头看向镜子,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面目模糊,水雾重重。她下意识闭眼扭过了头,只听见了几声闷响和“啪啪”地耳光声。
“陈映真,你脏不脏,用卫生纸包着糖葫芦,猪脑子,你想毒死谁呢?”
不是这样的,映真摇摇头。
“这是奶奶给我的……”
她和奶奶相依为命,父母带着弟弟去了别的地方打工,三五年不回来一次。
平时除了父母给的一点生活费,靠奶奶套被子做针线活赚钱。
上了高中以后,映真趁着晚自习瞒着奶奶请假,偷偷出去做小时工。
姜洄冷笑:“顶嘴。”
耳边的哭声越来越微弱,逐渐变成了几句喃喃的“对不起,我错了,”和一句根本听不清的“我不脏……”
衣帛撕裂的声音响起,里面那个映真的嘴被死死捂住,手机相机“咔嚓咔嚓”。
她的衣服被脱得七七八八,无力地窝在厕所的角落双手环抱着自己。
厕所腥臭的味道包围着她。
姜洄顺手揪住她的头发:“陈映真,跟我抢贫困生资助名额,这就是下场,懂吗?”
溺水的窒息感势不可当,脑袋中的眩晕感越来越重,“陈映真?陈映真?”映真艰难地撑起眼皮辨不清谁在叫她,只觉得一阵电流涌过的刺痛感袭来。
眩晕感疼痛感落潮了,模糊的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一点微弱模糊的交流声。
“控制不住了,上镇定剂。再不行,就电压。”
……
映真再次醒来时,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昏暗的灯光,水泥刷的墙,裂纹了的地,往外探头,是一座小平房。
墙上因为下雨已经起了霉菌,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屋里堆着两个大衣柜,地上的地砖是小正方形的,数不清的头发,乱七八糟地堆着书本、衣服和化妆品。
客厅传来“霹雳哐啷”的声音,和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我要和你离婚!离婚!”那个女人说。
“反了你了赵春兰,”那个男人的嗓音粗犷,声音又大,“我还没和算账,开个什么玩意儿的孤儿院,天天伸手跟我要钱的败家老娘们。”
赵春兰反驳说:“我什么时候因为孤儿院要过你一分钱,我跟你要的钱,都是买菜做饭的钱。”
赵春兰问:“女儿生下来,你管过一次吗?这是我自己的女儿吗难道?我也有我的事业,你为什么不能也帮我分担一下呢?”
姜奎山说:“我一天天干多少活,你干多少活,就你那小破孤儿院。指着你,全家都喝西北风饿死算了。”
“你就挣得很多吗?”赵春兰脱口而出。
门“轰”得一声响,传来硬物撞击的声音,“错了吗?错了吗?老子问你错了吗?”
霹雳哐啷的是酒瓶跌碎的声音。
“姜奎山,当初结婚的时候,是你说的要养我!这么多年我任劳任怨给你当保姆洗衣做饭生孩子,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而且我也不是一直没工作,接管孤儿院是我自己挣钱做的项目,我也不可能丢下那群孩子!”
映真慌不择路地下床,赵春兰听见声音连忙摸了一把脸,挤出笑容:“怎么了宝贝?妈妈和爸爸在辩论呢。”
姜奎山挺着啤酒肚,眼角褶皱明显,还是个典型的单眼皮,脸上胡子拉碴,身上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裤子。
映真感觉,一靠近他就能闻见一股臭味。
一种已经烂掉的味道。
姜奎山问:“贫困生资助申请拿到了吗?”
映真下意识点点头。
姜奎山冷哼一声,进了屋躺在床上开始刷手机。
赵春兰环抱住映真,安慰地摸摸她的脑袋:“没事的,宝贝真棒。”
映真艰涩地说:“妈……”
为什么不离婚。
赵春兰已经起身了,她急匆匆走到门口一边穿着外套一边说:“妈现在要去孤儿院一趟,你爸爸上班很辛苦的,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记得一会给你爸做碗鸡蛋面条。”
映真突然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但是此情此景,她内心蔓延出无数讥讽还有一点快感。
“好的,妈妈。”她微笑道。
……
屋里男人鼾声如雷,映真在厨房洗刷碗筷,刷碗的水是赵春兰把水流调到最小,保证水表不会跑水,接了一天接出来的。
摇晃的水面,漂浮着油星子和一层薄薄的灰色泡沫。她透过浑浊的水面凝视着自己的脸,依旧是水雾重重。
“我叫……陈映真。”她呢喃道。
她叫陈映真。
她不知道赵春兰是谁,也不知道姜奎山是谁。
她只是短暂地待在这里,马上就可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