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了。
她还是陈映真。
这里的平房是一排一排的,两排之间相隔大概不超过三米,来来回回的其他住户可以轻而易举地透过厨房的窗户看到映真。
赵春兰曾经在窗户上绑了一个泡沫板,是从公共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泡沫板不牢靠,没过几个月被风吹雨打得破破烂烂,还因为飘泡沫被前面邻居投诉。
赵春兰过去点头哈腰地打扫好卫生才算作罢。
映真刷完最后一个碗控水的时候,余光瞄到窗户那边有个探头探脑的人影。
正冲着她招手。
她下意识上前两步。
人影不见了。空地上有几只小山雀。
映真怅然若失地低头,又马上听见有人敲窗户。
褚玉趴在窗户上,挤眉弄眼地看着她。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出了门。
“——?”
“——?”
尖锐的电流麻得她指尖一颤,映真回神,褚玉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问:“我刚才说什么?”
两人来到那片常去的溪流绿地,盘腿坐下,相互靠着。
映真回答不出来。
褚玉叹口气,“你真讨厌,我说你上次教我那首小调我学会了,我还能用叶子吹给你听呢。”
映真脱口而出:“我妈妈以前会弹钢琴,她还教过我《春水波》的钢琴曲。”
说完她便愣住,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知道,院长妈妈以前弹过。”褚玉点头,又有些气愤,“我今天冒着被院长妈妈教育的风险偷偷出来找你,你还走神!”
映真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抖着嘴唇,舌头打结,似乎下一秒了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挤出来一句:“我教你弹钢琴。”
褚玉皱眉,捂上她的额头,“你怎么了抖这么厉害,你爸又发疯了?”
映真摇摇头,泪水滚落。
她说:“我想你了。”
褚玉“害”一声,揽住她,两人肩抵着肩,抬头看月亮数星星。
“会好起来的,”褚玉说,“我看到学校的公示栏了,等七天公示期过去,你拿到贫困生资助,你爸兴许就不这样了。”
映真笑了。
“你别不信,”褚玉说,“贫困生助学金的钱你爸拿到手了,你爸的赚钱压力就少了,院长妈妈不用那么辛苦起早贪黑地拉福利院的投资。”
映真张口结舌,她有点想问——“你也觉得那个孤儿院是她的累赘吗?”
话在舌尖上打了个滚,被咽了下去。
映真回到家的时候,赵春兰还没有回来。
她一个人躺在小床上,直愣愣盯着天花板,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的蛛网。几只小虫子围着灯泡乱飞,还发出响动。
因为那响动,她没有那么孤单了。她盯着小虫围着灯泡时不时撞一下,萌生了别样的兴趣。
映真猛地摇摇头。
她是陈映真。
陈映真。
那个柔弱善良、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陈映真。
不知过了多久,大门响起“滋啦滋啦”的声音。
是赵春兰回来了。
她满脸疲色,风尘仆仆,进门的时候肚子还“咕咕”叫了两声。
主卧房门正好打开,赵春兰下意识抖了一下。
姜奎山睡醒了,看到赵春兰,先是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冲过去一把跪下。
因为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子,他还滑稽地打了个滑。但那不要紧,姜奎山满含愧疚地说:“对不起媳妇,我喝大了。那个孤儿院你愿意继续就继续吧,我养得起你。”
赵春兰沉默不语。
“媳妇,”他继续说,“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动手。我需要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原谅我吧……”
他悔恨地捶胸顿足,没有“男儿膝下有黄金”的意识,一把年纪,还能作出如此情态。
多年夫妻到底不是一点情分都没有,赵春兰心里一软,拍拍他的背,“好了,夫妻哪有隔夜仇,我不生气了。快起来,被闺女看见了像什么样。”
姜奎山喜出望外,“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边走边推着赵春兰的肩膀到厨房:“我饿了媳妇,我要吃你的拿手好菜。”
赵春兰问:“我出门前嘱咐了,闺女没做饭吗?”
“算了吧,”姜奎山抱怨到,“你闺女做的那两根面条顶什么事儿,肉都不知道给她爹放两根。还是媳妇你好。”
赵春兰转头瞪他一眼:“咱闺女平时学习就很累了,知足吧你。”
姜奎山:“她厉害?她再厉害不还是万年老二,被他们班那个那个……啥陈映真压得死死的。”
赵春兰手上开火的动作不停,叹了口气始终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