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当最后一丝夜色散去的时候,范舒明起身回屋,抱着一摞书上了二楼,靠在墙角呼呼睡去。
夜色将明的时候,他似乎听到了窗外有鸡鸣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他囫囵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心想,好想喝鸡汤。
新鲜的三黄鸡冷水下锅,加上姜片和盐,白白稠稠地炖着,出锅的时候撒上嫩嫩的葱段……鸡汤,鸡……他忽然打了个激灵,直直坐了起来。
天色才稀薄的亮起来,窗前的木桌上摊开了一本书,书旁放着一支略微有些稀疏的毛笔和一小块砚台。范舒明下了床,顺手拿过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打开了卧房的门。他住在一方茅草小院,小院左边搭着正在晾晒的蓑衣和斗笠,吊起来一根约手指粗的麻绳正晾着昨夜刚浆洗完的衣裳。院里弄了个鸡舍,养了一公一母两只花毛鸡,正是他们在打鸣。
除此之外,空了一大块空地,是他用来隔期晾放书的地方。
他推门出去,眼前有些发晕。隔壁的人家用藩篱挡起来了,应是要出门,扛着锄头,穿着一身黑色麻布衣裳,约莫还能看见几个藏蓝色的补丁,见他在外门高声打了招呼。
“范先生好!”
“好好好,”他忙不迭点头,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问了好,吊起衣裳,他回去打水了,水井旁边长了一圈绿莹莹的翡翠一样的青苔,跟他家院落墙角里怎么都清理不干净的一样,点缀这一块又一块黑曜石一般的。
他挑着水桶,重心不稳,一不小心脚下踩到了青苔,人直直摔了下去,水桶咕咚咕咚全撒了,车轮子一般,轱辘轱辘地跑出去好几米。
范舒明皱着脸扶着腰起来,揉了几把,仰天长叹:“我辈岂是蓬蒿人。”
老实认命地倒回去,摇了摇脑袋,重新打了水。
回了家,烧上水,他就站在院中,捧起书朗朗读起来,“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不好不好,”他摇头,于是又念起来,“文章自得方为贵,衣钵相传岂是真。已觉祖师低一著,纷纷诸子论之乎者也……”
还没消一炷香的功夫,他又开始眼前发晕,两眼一瞪,全是星星点点子。
“是了是了”,他握住书,念念有词,“还没用饭。”
他进屋将书平放在桌上,用砚台仔细压着。又去厨房里瞧了瞧,实在是家徒四壁,米缸早早见了底,角落里搁了两个发了芽的土豆和一捆周边坑坑洼洼有些变黑的菜叶。除此之外,实在是没什么能吃的东西了。
好巧不巧,窗外飘来一阵馄饨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还能闻到里面撒了些虾皮调鲜。他循着香气一阵跑过去,小贩正吆喝着:“瞧一瞧,看一看喽,六文一碗的馄饨,四文一碗的面,两文一个馒头。”
范舒明掏了一掏衣袖,才发现昨日收了学生的束脩,要么拿去换了钱买书,要么直接去买了砚台,浑身上下竟然只剩了十文钱。
他张望了一会,转身去买了五斗菽,看着卖菽的大娘摊子上还搁了一把晒干了的葵,略略张口,但脸皮薄,没好意思张口,边走边念;“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时也,学也,教也,长也。”
回了家,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个子约莫到他腿间的孩子,背个竹筐,头上还有细汗,见了他,个个乖巧地排队,鞠躬问“先生好”。
范舒明点点头,一队学生跟小鸡似的排队进了院子,从筐里拿出书来,早皱皱巴巴了,还有破了一角的,有沾了泥的。
范舒明摇头晃脑地念:“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底下的学生摇头晃脑地跟,“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范舒明问:“可有什么感悟?”
底下个个摇头,顽皮些的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盘着腿歪歪扭扭地倒了。
看得范舒明连连叹气,手中折下来充当戒尺的柳条敲了敲那几个孩子的掌心,“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
他继续:“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底下的孩子也跟着继续:“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
“懂了吗?”
底下孩子摇摇头,范舒明就说,“再来一遍。”
反反复复地来了几回,范舒明问:“背下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