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略略有几个孩子点头,范舒明便夸赞道:“不错不错,我们来学下一句……”
如此循环往复,竟然到了日头当午。他送走了学生,进了厨房将土豆上发芽的地方循着边仔仔细细去掉了,想切成小块,又迟疑了,“过几日再吃罢。”
他将买来的菽分出细细的还没一根毛笔粗的一绺,混着今早在厨房看见的那捆菜叶,抽了一半,打水洗了,用热水一焯,盛在一个有些缺口的碗里。
找到厨房里那个存着酸豆角的坛子,夹了一些。
他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竟然闻到了右边那户人家飘来的鸡汤味。范舒明咽咽口水,将嘴里最后一口吃完,踌躇着,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只是微微敞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地大步走了过去,他常年挑灯读书,眼睛不大好了,远处视物看不清楚。只是能看清那是个黑衣男子,梳着高马尾,扎着黑红银丝的发带,衣裳料子很好,走起路来衣袂翩飞,像个世家的清贵公子,可偏偏左手里提了一只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血淋淋的,应当是刚猎的猎物,右手拎了一把用几条粗布条子裹着刀柄的长刀,刀口似乎已经是坑坑洼洼的了——不是今天早上的那个和他打招呼的那个男人。
被手上那些血吓的,范舒明合上门,又踱了回去。
他揪着衣服上的麻球,在屋里踱了几步,又把碗洗了,沥了水还是能闻到那股浓郁的鸡汤味,隔壁生了灶,还能闻见隐隐约约的饭菜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清炒时蔬、番茄炒鸡子的菜香,还有刚出锅的香香甜甜的大米味。
再闻,左边那户人家也开灶了,是白菜豆腐馅的蒸饼的甜香气,还有一股咸咸的腊肠味,应是开年存的,还没吃完。
左邻右舍,竟然只他一人过得如此拮据。
这情形,万里桃源,竟只他一个异类。
左邻乃是他学生家,他为人师者,若是上门……有要挟之意,不妥不妥。右舍是搬过来没多久的,主人还没露面,他思忖着,都是邻居,免不了认识的。
范舒明在心中按捺几秒,没经受住鸡汤的诱惑。抱腹敲了敲右边那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位白衣书生,看不出衣裳的料子,气质斯文清润,看起来比方才见到的那个人好说话。
范舒明作揖道:“在下姓范,小字舒明,小有功名,是个秀才,家住……”
白衣书生彬彬有礼地颔首:“沈彧,舒明兄,这厢有礼。”
一未报功名,二未报小字。
不知是小友还是老友……
范舒明尴尬一笑,干巴巴道:“沈兄有礼。”
他递出一个竹篮子,是收束脩的时候,李二家留下的。竹篮子里放着一个土豆,一捆菽,菽上面排着三五个鸡蛋。
范舒明说:“以后大家都是邻居,沈兄还请收下,好相互有个照应。”
不料沈彧婉拒道:“彧初来乍到,寡言少语,平素也不常与人来往,多谢范兄厚爱,无功不受禄,彧受之有愧。”
范舒明拱手作揖道:“有道是‘僻巷邻家少,茅檐喜并居。蒸梨常共灶,浇薤亦同渠。’你我都是读书人,他日少不了考场相见、官场相逢的时候,我乍见沈兄便觉得相见恨晚,还请沈兄收下小弟的见面礼。”
沈彧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范兄若想与我论道谈诗,我必扫榻以待、倒屣相迎。彧无心科考,区区白衣,偏于一隅,胸无大志,此生无望与范兄官场相见之时,或见恕也。”
范舒明也是笨口拙舌,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沈彧同他不一样,天下读书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走那科举制,盼望着三元及第、面见天子、大展宏图、一品当朝。他心里头觉得沈彧是个怪人,哪有读书人不想着入仕的,否则满腹诗书读来何用。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沈彧冲他歉意点头,一步一步把人送到了自个儿家门口。
范舒明在家还心想道:“怪哉,我见了他,竟然都不会说话了。”
但他已耽误了好些时候,眼瞧着过了日跌,天短了日头就短,日头少了点煤油灯的时候就长了,昨日从同窗处借来的书还没抄完,他回了屋翻出笔墨纸砚和昨天放桌上那部书,搬着木桌到了院子,提笔抄书,竟然一抄就抄进了黄昏。
这木桌是他自己替人抄书攒钱买的,他原是会做一点木头活的,可惜他是个秀才,做这种活计总是不合适的。好在邻里常佩服他秀才的名头,有个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敢报官,都派人送点东西,请他来当青天大老爷断案的。
也有人劝他别拗着功名了,范舒明今年三十有五,无家无业,无妻无子,功名是好,中了秀才已是万里挑一了,难不成真要学那些前辈高人,连考二十四次,等到了垂垂老矣,七老八十了,一辈子都溺死在这功名利禄中吗?
范舒明每逢听了这种话,都深感所谓“世与我而相违”,他读了几十年的书,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正等着在考场大放异彩呢,哪里这样泼盆冷水呢?
一次不行,那是考官与他政见相左,他运气不好。
两次不行,那是他考场紧张,发挥不好,回去再多读多温习着。
三次不行,苍天有眼,哪个读书人不是历经千种搓弄,万般辛酸,有道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他出自庶民,连寒门都称不上,父母从农为生,好容易叫他八岁启蒙了,辛辛苦苦一粒粮食一滴汗地供着他,才叫他能读书,能成了他们村第一个考出去的秀才,他有抱负要施展,雄赳赳,气昂昂地图那举人,甚至是进士,发誓要光宗耀祖,福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