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范舒明起来了个大早，他同届的同乡，有一位与他一同中了秀才，姓吴，名慈韧。同年院试，他是附生，吴慈韧是禀生。后来吴慈韧中了举人，他还是附生。

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今日友人造访，他赶紧起去赶大集，又把等着年底儿改善伙食压箱底的腊肉拿了出来。

吴慈韧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赴任前特地来瞧他，两人曾于一方小院中谈天说地，也称得上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颇为意气相投。

范舒明从卖文房四宝的书肆里出来，捂紧了袖子里的那根刻着花鸟纹的羊毫毛笔。

自前些年与吴慈韧一见如故，他便开始省吃俭用，今天才攒够了银钱，特地为吴慈韧挑选的。

遇上了一个卖身的小孩，脸色蜡黄，身形消瘦，看不出男女，蓬头垢面。

破衣烂衫，胸前挂了一块“卖身葬父”的牌子，字迹歪歪扭扭，看着不像写出来，像画出来的，四个字里除了那个“父”，其他的都不太成样子。

墨迹成一种深黑到红的奇怪状态，看着不像用笔写上去的，八成是可怜孩子咬破了指头，依着葫芦画瓢，沾着血写的——请读书人写字，读书人也是要收钱的。

这在本朝屡见不鲜，路边地摊上三文钱一本的话本里讲了，卖身的多半是个美貌的姑娘，被英俊的少爷看中了，买回府去，少爷又有一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做未婚妻——啧啧，俗套。

但他们爱看。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着那豆芽菜似的孩子指指点点，多是些感叹身世凄惨的。

范舒明瞥了一眼，心中叹息道：“世人多愚昧，这平白的叹息，有什么用处呢？不如等我苦读，一举中第，定要辅佐陛下开创大同盛世……”

他要走，身边那个上了年纪的黑皮大娘穿着一身打了两三个补丁的粗布麻衣，感叹道:“可怜的孩子，要是有只笔呢……”

范舒明一边走远，一边深以为然地感叹，要是有只笔呢？

他不自觉摸了一下袖里那只毛笔，想念起当初与他秉烛夜谈、一同挥毫泼墨的吴慈韧。

他们是同乡人，又有同窗情谊，日后定可齐心协力，推翻那要了命的世家恩荫制。

他省吃俭用买了一支笔，也是因为吴慈韧文房四宝中最珍爱毛笔。

吴慈韧爱笔墨，范舒明爱书本，他是个秀才，按道理是不愁吃穿的，可偏偏最便宜的史集也要八钱，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开销了。

换句话说，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开销，竟只与一本薄薄的书册相提并论，实在是朝代之悲哀、百官之责任。

他心中怜爱世人，更觉得自己任重道远、道阻且长，肩膀上未免又中了两分，道了几声读书不易，掂着袖中的几文钱摇头，肚儿里打了鼓，他忍了忍，决定等吴慈韧到了，三顿并作一顿，一起吃。

可惜从日中等到月下，也没看到吴慈韧的身影。黄昏时分，只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年轻男子，扣了门。

“可请问是范舒明范秀才家？”小厮作了一揖，“我家主人乃吴慈韧吴举人。”

这小厮正是送信来说吴慈韧要造访他家的那一位。

小厮道：“主人叫我捎口信来，今日宰相府里设宴，高朋满座，群贤毕至，主人高兴多喝了几杯，不成想误了和秀才老爷见面的时间。现下已经睡下了，请范秀才勿念。”

范舒明连连点头称是，掏出袖中毛笔，“我不要紧，吴兄成了举人，事多事忙，这是小弟贺礼，烦请代劳。”

说着，将白日里袖中那几文钱递到了小厮手里。

小厮收了钱，喜笑颜开，将毛笔揣进衣领中，哼着歌走了。范舒明望着他背影，心中不免有几分郁郁。长叹一声，背着手进了屋。

他提着荻草秆笔继续趴在床头奋笔疾书起来。

左邻右舍一片寂寂，更显得他人形单影只，连只顽皮的鸟儿都不到他台阶前来，陪伴他的唯有墙角一片阴绿的青苔罢了。

也是困得迷糊了，朦朦胧胧地竟听见爽约了的吴慈韧在叫他。

他扣扣搜搜了一辈子，点了一只粗蜡烛，爆出了灯花，吴慈韧穿着一身文人衣袍，正坐在他身边，盯着桌上的茶杯。

范舒明“呵呵”地笑:“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与吴兄对谈，爽快！”

他拿起那豁了口的茶杯，敬了吴慈韧一杯，一饮而尽，砸了咂嘴。

冲了五遍的婆婆丁，还是够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