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慈韧说:“贤弟瞧着沧桑了许多,有何心事,可说与愚兄听一听。”
范舒明怅然地坐在木板凳上,半晌说:“我觉得主考官针对我……”
谢魏灵武帝朝元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农不可从商,士不可种田。
他意气风发地中了秀才,没成想是个前朝的秀才。
第一世家谢氏家主带着大军杀进了邬州城,推翻了前朝,雷霆手段把前朝血脉杀了个干干净净,唯留了一位年逾五十、膝下无子的大长公主,扣在了宫里。不肯归顺的旧臣杀了一批,流放两千里了一批,宫门前长街的血流了三个月都没有流完。
走在街上,看到地上有黑乎乎的一片都忍不住让人怀疑,是不是那些人的血已经铺满了整个邬州城?
但新帝也是大发慈悲的地方,那年举人以下的读书人饶了过去,举人以上盘问了一批,厚待了一批,又杀了一批,恩威并施,范舒明哪批都没他的事,他是个秀才。
但他是他们村唯一的秀才。
所以他被针对了,这才没人搭理他。
但他是他们村唯一的秀才,这不能够。所以他还是惴惴不安许久,但确实风浪一点都没波及到他,像被遗忘了一般,自作多情了。
在村里,他是一群小黑鱼中的红鲤鱼,在天下良玉才俊前仆后继趋之若鹜的王都,抬头是状元,低头是举人,这里几乎人人都会写诗作赋,打更人都会哼两句“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范舒明是一群红鲤鱼中的……,那就那么一条鲤鱼吧。
吴慈韧也是这样一条鲤鱼,出身寒门,家世比他好些,家里又有些底子,花钱被提了上去。
是这个理儿,世家卖官鬻爵,几乎垄断了仕途,寒门没落,有些底子的教孩子读书,可惜求官无门,油差肥差落不到头上来,于是出身寒门的士子们牟足了劲要和世家斗上一斗,从世家嘴里咬下一块肥肉来。
至于更低一等的庶民,极少数人是识字的,会读书的更是少之又少凤毛麟角。大多数人还是老实巴交地种田耕地,这份行当他们做了得心应手的几千年,对土地有着天然的热爱和感知能力——活着,以及别的。
读书?那是皇室、世家和寒门的事儿。
出身寒门的吴慈韧是这样对出身庶民的范舒明说的,推行新政改革,让为官的寒门子弟在朝廷里有更多的话语权只是第一步,他们还要继续推行新政,要让全天下的人都有书读,都有学上!
范舒明听得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所以吴慈韧临走前,他喊范舒明与他同去王畿之地,那里多得是大官,有的是机会,上门递名帖,作几首干谒诗,写几篇锦绣文章,哪怕是抄书都比在郊外抄得有力气。
范舒明很有骨气地拒了。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吴慈韧便问:“贤弟可以隐于金马门,为何要隐于深山茅舍?难道不记得你我之志了吗?”
范舒明有骨气地回答:“实在是因为金玉满堂,向来为读书人不屑之俗物。我怕铜臭气沾了满身,实在是洗不干净呐。”
他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与其作那些锦绣文章,苦苦挣扎在名利泥潭之中,像一只被名缰利锁勒住脖子的喘着粗气的死狗,不如从根源了断。
没有,就不想了。
吴慈韧认为他应当学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忍辱负重、蛰伏隐忍,只为一朝遇春风。
道不同不相为谋,因此那天他们是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范舒明搓了搓眼睛,一会又看见了住他隔壁的沈彧,这可真是奇怪,他和沈彧是实打实的“君子之交淡如水”。
一则沈彧一介白衣,无功名在身,不符合他“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人生追求。既是读书人,又看起来谈吐颇为不凡,却不参加科考,便没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读书人风范。
二则沈彧不常出门,前些日子他瞧见的那个浑身杀气血气的男人同沈彧住一块,他有时能看到那男人进出,就约摸有了些猜想,心理上并不与之为伍,“主动”疏远了这“邻里关系”。
“沈兄——?”他迟疑着喊了一句。
“范舒明。”那个人影喊他,问了个虚头巴脑莫名其妙的问题,“今夕何年。”
今夕何年啊?
范舒明答:“自是灵武元年,过了腊月,马上就是灵武二年,陛下肯定马上就要恢复科举制重新选拔人才了……”
“灵武元年……”那人轻轻重复,“可有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