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范舒明奇怪抬头,与他对视上,顷刻像是被蛊惑住了一般,“所愿,为父母官,造福一方……”
那人白衣如雪,即近即远,就坐在他身边,又好像离他十万八千里,他如何都挣脱不了这种混沌的感觉。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先恢复的是听觉,升堂的棍声,齐声的“威武”,师爷坐在身侧,冲他点了点头。
他是范舒明,当今新进的举人,因为时论出色,被主考官赏识,陛下破例派到此处,封了个七品知县。
他被封了个七品知县,气宇轩昂地等着,官至七品了,那他应该当为天下的寒门庶族争一争,广纳贤才,上书陛下,定要与那根深蒂固的百年世家斗上一斗,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什么“幕僚”,等到几个报官的百姓,那个说东户头上的王家老大偷了西户赵家寡妇的肚兜,那个说北边做邻居的钱家和孙家因为一棵树到底归谁吵起来了,还说南边的孟二偷了高家的鸡蛋,高家那个又铲了他们家的花生和韭菜……
听得范舒明两眼呆呆,直拍桌,“没有别的了吗,只有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吗?”
心里似乎有个声音问他,这不对,那你想要什么。
范舒明脱口而出:“我当固前圣之所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向圣上谏言,重科举,轻世家,减徭赋,固民本,修水利,立法山泽,护我大魏国祚绵延!”
真是掷地有声,令人热血沸腾。
范舒明再睁眼时,头戴嵌玉黑官帽,穿着一品大红官袍,腰上螭带玉玲珑,发呆坐在雕花黄梨木的椅子上。
这幅打扮正是“三元及第才千顷,一品当朝万禄卿”。
底下乌乌泱泱坐着一群书生打扮的人,从老到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身边的小官弯着腰道哪个尚书家的儿子如何,又道哪位郡主公主的要出府,叫他去遇上一遇。
范舒明奇道:“这是作甚么?”
底下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拱手道:“陛下体弱,太子失踪,宗室虎视眈眈,大人,咱们不得不另谋出路……”
“陛下体弱?”范舒明脱口而出,“明嘉太子失踪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魏开国皇帝弓马打天下,后宫佳丽三千人,没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他有十几个儿子,数不清的女儿,没了明嘉太子,还有燕王、赵王、礼王等等等等,何至于到了宗室虎视眈眈的地步。
不料底下那乌乌泱泱的一群人“唰”地一下惊恐地跪下了,“大人慎言!”
明嘉太子登基后,在镇压燕王、赵王等七王叛乱的时候几乎杀光了灵武帝的血脉,收养了玉门关的一个孤儿,不立后、不纳妃,反则杀,但年号文宣,文宣帝早就不是当年韬光养晦、心慈手软的明嘉太子了。
这不对,这也不对。
范舒明摇摇头:“你们说,太子是谁?”
“哎呀!”方才与他咬耳朵的小官一拍大腿,讳莫如深,“大人,嘘!隔墙有耳,就是,就是那位……”
哪位?
就算陛下体弱,太子失踪,宗室虎视眈眈,那是谢家人关起门来的家事,总能商量出来一个人选。范舒明扪心自问,身居高位不操心变法革新,造福天下读书人,造福百姓,管东管西管到陛下的床榻上去了,什么道理?
范舒明问:“我可曾上折子禀告陛下废除恩荫制一事?藩王手里的盐铁权收回来没有?世家大族两性联姻者三代不得从政如何?另外今年收成如何?年年都是南边涝了北边旱了,百姓们日子不好过……”
小官低眉笑:“您又说胡话了,管那些个做什么呢。什么世家,等您起来了,您就是新贵世家,我们都是您的门生、您的子孙。”
惊得范舒明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一起来,他不习惯穿着官服,行动不变,被椅子勾着碰到了大腿,疼得呲牙咧嘴,约莫都青了。
也惊得下面一群人马蜂窝一般涌了上来,搀着他扶着他,高呼:“太医,快传太医!”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玩意儿。
另有几个凑过来和他悄悄咬耳朵的,“您若是……有心效忠,倒也不必直呼当今陛下潜龙在邸时的封号,咱们这位文宣帝早就不是当年的明嘉太子了。”
范舒明彻底明白过来:“文宣帝……是明嘉太子呐。”
子不语怪力乱神。
范舒明望着这群人,个个眼里都透露着野心和渴望,可他们的衣服料子又是那么地软、那么地滑,他们吃得起盐,用得起毛笔,还有功名在身。
手上一个冻疮的影子都没有。
他知道了,这是一群红鲤鱼。
范舒明咯咯笑,他坐在椅子上,扯下头顶上的帽子,止不住地笑,笑完了开始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