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蝴蝶，胡蝶梦庄周。”

那个声音轻轻叹息:“这也不对。”

范舒明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摸摸脑袋，出了一头的冷汗。

窗外天光大亮，家里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

范舒明长呼一口气，先去院子洗了手，把铺在院里晾晒的书收起来，包上硬黄纸，又换了刚抄完的新书，才挑起角落里的扁担，又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郊外三十里地，有座荒废了的藏书阁，无牌无匾，堆积了满地的灰尘，蛛网密布，还有地上爬着一些密集的小黑虫，里面还陈列着一些书本，最容易被啃食，是范舒明偶然寻到的。他心不静读不下去书的时候，就挑着东西去打扫藏书楼，后来渐渐形成习惯了，隔三差五就去一趟，一呆就是一整天。

将地面和书架擦了个七七八八，他又从包裹里掏出一块有点破破烂烂的从旧衣上裁下来的抹布，全然耐心地投入地将地又净了一遍，把书一摞一摞地展平，铺在地板上，高一点的书他就寻几把破烂椅子叠起来，踮起脚，差点重心不稳，摔了个狗吃屎。

跑上跑下几趟，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前几天晾的那一批已经收回来了，四四方方地堆在他右手边，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是一堆又一堆的麻布，防止自己的手把书页弄脏，他又洗了一遍手，才用麻布仔仔细细地把书一本一本的包起来。

他囊中羞涩，也不大会做手艺活，裁下来的麻布有大有小，他就三五本一裹，等书摞成了一个一个小山丘，他就从包裹里摸出几块木板，从东巷林木工家捡的剩下的，自己带着锤子和钉子，给这些书做了简陋的外壳。最后那还剩了一些，他就爬上二楼，抖着腿，颤着手，开始修整年久失修的门窗。

做完这些，天暗了，脖子酸了，手腕也酸了，他仰躺在地面上，盯着藏书阁楼的天花板，眼神逐渐涣散，随手捞过手边一本书，抱在怀里，深深嗅了一口，油墨香已经很淡了，但是他还是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回家的路上，他碰见了那个奇怪的浑身血腥气的男人。

他今天手上没有血，也没提着鸡鸭鱼兔子什么的。穿着一身黑衣，斜靠在一棵两人都合抱不过来的大树上，嘴里还叼了根狗尾巴草，很轻浮浪荡的样子。

衣裳黑，夜色也浓，范舒明险些没能认出那是个人来。

那个野男人平平淡淡扫过来一眼，视若无睹地收回。

虽然是邻里，但是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范舒明偶尔听隔壁老李家提起过这个男人。

他叫谢烟，看着高高瘦瘦一长条人，其实是个练家子，会拳脚，帮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老王家抓过盗贼。偶尔带着这里的孩子练练武，但脾气很怪，只收两个徒弟，多了嫌麻烦。

但谢烟偏偏没有那种莽撞的气质，长眉入鬓，瑞风眼一掀一抬真是如那湖光残雪，都自带一股写意风流。“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怎么看都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

当今国姓就是谢，他心里不免打了个突。

范舒明心不在焉地想着，脚下拐了个弯，想去看看沈彧。昨日晚上那个身影，真的很像他。

走了两步，看见那个男人两三下上了树，仰躺在碗口粗的枝干上，又踌躇了。

因为他看起来浑身不仅缠绕着一股生人勿进的疏离感，而且让人感觉不寒而栗，似乎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怪哉怪哉，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老百姓，有个秀才功名在身罢了。有什么事，可千万别来找他啊！

范舒明祈祷。

“谢烟！”沈彧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那里遥遥招手。

范舒明眼见着原本疏冷的男人眼睛旋即亮了，动作利索地翻身下树。

他连头都不回，经过范舒明时看都不看一眼，似乎骨子里就带了一股目空一切的傲慢，让范舒明感觉到很不舒服。

可他一见到沈彧，像一条流浪的狗摇着尾巴，被主人接了回去。

沈彧的眼睛应当是不错的，不像他眼睛越来越差，视物越来越模糊，好几次见学生都差点认错人闹笑话。

他看到了范舒明，竟然还冲他小幅度地轻轻点头。

范舒明有种强烈的直觉，沈彧今天晚上会来见他。但是这直觉又实在是无稽之谈，一直在院子里待到了寂寂人定初，鬼影子都不曾见到一个。

但他觉得他家里可能真的闹鬼了。

不然为什么他一睁开眼，又躺在藏书阁内。

之前晚上那个要了命的声音又追着他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