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范舒明烦不胜烦,破罐子破摔道:“什么都不要了,再给我一天吧,一天就好。”
一天,待在这小楼里,此身无我,忘却营营,也是他一辈子的追求了。
“兄台?兄台?”他凭空喊道,“你若是在,同我论论道吧,久居乡野,身边大多都是些目不识丁的野蛮人,已经许久未曾同人论过道了。”
“乡野也有乡野的道理,如此言论未免有些自矜伐耀。”
“原来是沈兄呐,”范舒明听出来了,起身整了整衣冠,“我的梦里竟然梦到了沈兄。”
沈彧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袍袖轻轻一挥,凭空出现了一方圆桌,摆着青玉瓷的茶杯。
他拢袖为范舒明添了一杯茶,说道:“范兄请。”
范舒明惊了又惊,转念一想这是他的梦里,物我两忘,有些怪力乱神的事儿也不稀奇。
他也不扭捏了,当即坐下。
沈彧问:“如何?”
范舒明抿了一口茶,说道:“在下算是附庸风雅了,牛饮一口,食之无味,真是上不得台面。”
沈彧摇头:“非也,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
范舒明道:“好一个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叫我想起来一件事,沈兄,我昨日做了一场怪梦,竟梦到了明嘉太子登基时的光景。”
沈彧安静地等着范舒明的下文。
范舒明摸了摸已经蓄须的下巴,“莫不是老天垂怜,提示我时机已到,定然一举高中,好叫我有从龙之功,官居一品?”
毕竟毕竟他在梦里已经做到了一品当朝了。
沈彧问:“今夕何年?”
范舒明不假思索地说:“沈兄糊涂了,当是灵武元年。”
过了腊月就当灵武二年了。
沈彧叹息:“那为何迟迟不肯走呢?”
范舒明方才还在畅想自己的远大志向,听到这句不禁卡了壳。
沈彧说:“你是范舒明,永州五柳县范家村人,前朝末两年才中的秀才,朝廷没来得及开乡试就没了。灵武元年,父母得了羸瘵病,你不忍老父老母舟车劳顿,一路辗转,回了家乡,因此错过了乡试。”
“正是,正是。”范舒明呆呆点头,“我想起来了。”
“百善孝为先,我怎么忍心让父母卧病,儿却不在床前尽孝。”
他急匆匆回了家,父母的农事耽搁了,家中早已无米下锅,左邻右舍害怕染上这病,都对他一家避如蛇蝎,敬而远之。
老两口形销骨立,饿得没力气下床,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抠着木头床的边角料生啃。
范舒明心如刀割,听了《本草拾遗》的法子,割股疗亲,足足在大腿上生生用镰刀割下碗大的肉,亲眼看着老父母生吃了下去。
曾经前朝的前朝,有位前辈,割股疗亲,朝廷奖了他银牌,还破格提拔他为举人。
范舒明幸福地闭上眼睛。
抽搐着血流干死了。
父母悲从中来,从木头床上滚到了地上,可能被胃里的木渣刺得肠穿肚烂,也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