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沈彧，范舒明昂首看着这充箱盈架的藏书阁，偏安于一隅，自固于天下。

他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这里充满了蛛网灰尘，可我感觉它在诘问我，他是有生命的。他问我。”

“他问我，你是这片土地的第几代书生？书生，多么纯粹的词，唯有在这里时，我可以忘乎所以，做一个纯粹的书生。”

“但我不肯走，因为我是个有抱负的读书人，我还没求到我想要的功名，我还没读到我想读的书，我还没衣锦还乡孝顺父母叫他们扬眉吐气，人世这么好，谁舍得走呢？”

沈彧静默不语地坐在旁边。

“我死得那样不明不白，”范舒明说，“叫我怎么甘心。”

沈彧问:“你是不甘心没考上举人多些，还是不甘心没读过的书还有太多多些？”

范舒明说：“兼而有之。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有数千年的历史，经过了无数朝代更替，而我范舒明，饱读诸子百家经史子集，怎么能不留下自己的名姓呢？”

沈彧摇头，“我不这么认为，自从开了科举制以后，天底下的读书人各个削尖了脑袋想要入仕。但那跟读书有什么关系。青莲诗人诗作奇妙汪洋，气势磅礴如惊涛骇浪，却因为出身商贾人家终身不得入仕郁郁而终。史学司马，周游天下，殚精竭虑，文核意直不虚美，身受大辱，宦海沉浮，不也有后人评说他功过两参半？还有那修订儒学的朱子，三致志焉的屈子，读书人做到他们那个地步，名字是留下了，谁又有功名？谁又得了利禄？可见读书与仕途是两码事，屈贾谊于长沙，窜梁鸿于海曲，君子见机，达人知命，范兄一叶障目了。”

“可我看见这座楼的时候，我哭了。”范舒明说，“你能理解我吗，沈兄？”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我就那样哭了，其实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也在想，我究竟是第几代的书生呢？我以我为读书人为傲，等我作古，千年万年以后，天底下的读书人还以自己是书生为傲吗？”

这问题沈彧答不出来。

沈彧抬头望着这座久经风雨的楼，问道：“话说回来，我还是不明白，读书，和你想做高官有什么关系呢？荣华花上露，富贵草头霜。弹指一挥间，机关参透，万虑皆忘。你想不明白吗？”

范舒明：“沈兄，读书和功名本就密不可分。科举制一出，四书五经摆在那里，条条框框，说什么答什么，同作诗一样的起承转合，起题承题破题，台子都搭好了，天底下哪个读书人不想做那一品当朝呢？”

沈彧沉静地看着他，反问道：“难道你想吗？”

“我当然想！”范舒明说，“沈兄，你不愿意入仕你不明白，当今朝廷世家一家独大，我要为寒门崛起发声，为以后庶民人人有书读铺垫，就算以后落得了个商鞅变法的下场，我也死得其所！”

“好志气，”沈彧低声道，“可我问的是你，不是别人。”

圣贤书读多了就是这样，以圣贤之志为志。他们是一尾又一尾的鱼，圣贤书就是一捧又一捧的水。但谁说，鱼是为水而活着的呢？

范舒明问:“何意？”

“天下初定，世家垄断不假。但平头百姓接触不到那个层面，他们愁得是如何吃饱穿暖、荒年不死，哪个派别占优势，对他们来说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样。所以，我问的是你范舒明，不是秀才，也不是举人。”

范舒明说:“有时我也觉得，功名半纸，风雪千山。不过如此。心思费尽，流光误尽，如坐针毡，味同嚼蜡，好没意思。”

“这话没错，我苦了我自己。”他说。

沈彧：“庖丁解牛，全真保性，养生之道。石火光中，争长竞短，几何光阴？蜗牛角上，较雌论雄，许大世界？这道理你懂，为何还要如此执着？”

范舒明：“可我范舒明生也平凡，农家出身，八岁启蒙，不过黄土蝄沟一条臭虫。我胸无大志，心中没有百姓，只有自己，我这样的人当了官也不会是什么好官的，除了整天麻木自己，我还能怎么样？”

“错了，”沈彧缓缓说，“想读书这没错，为自己读书，也没错。何必妄自菲薄，这样的读书不羞于见人。”

“何来对？又何来错？”范舒明道，“是非对错本来人心，沈兄武断了。”

沈彧：“可为功名而读，终究失了纯粹。”

“那并非不纯粹，我想读书，就只能做官。我为读书而做官，也是纯粹想想读书。”范舒明坦然说，“他们几百年的世家，多大的家族，手里把握着那么多孤本典籍，里面的人藏着掖着又不珍惜，外面的人拼死拼活，也看不得一眼。我只是想读书，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众生皆苦，”沈彧道，“人人皆有求而不得之物。世家不见得无人爱书，百姓不见得人人爱书。于读书这一块上，都是一样的。”

范舒明苦笑:“这样说的话，我求这功名求了一辈子，读了一辈子的书，如今才发现一切都如那水中花镜中月，全无是类了。”

沈彧：“花非花，雾非雾。我还是那句话，浮名虚利，虚苦劳神。求到最后，是你自厌。范舒明，人人皆有求而不得之物，人人皆有自私之心，休把自己比作金身圣人。”

“是了，”范舒明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我只是不愿意承认我的自私我的懦弱，因为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就有私心。

我路过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时明明衣袖里还有几文钱，我却装傻拿那些钱打赏了小厮，我不愿彻底断了同吴兄那份交情，他日官场相见，少不得我俩相互扶持。

我做七品官，眼里却没有了百姓，一心想往大处做，可没有百姓何来天下更何来天子。我做一品官，生活在汲汲营营蝇营苟利中，令人作呕。这样也就罢了，我还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了我的虚伪与摇摆。

圣贤书不曾教过我这些，我心中有愧有悔，却难以自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