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矜梦到了大荒。
一树遮天蔽日的不知桑,白色的絮叶不断地飘下来铺了满地。
幼时的长矜靠着树,才过肩的头发披散着,有一些掖进衣领里。她姿态随意地坐着,拿着一卷书看。
她一开始看得非常痛苦,翻来覆去看都看不出什么名堂。
可伥鬼非逼着她看。那张因原本面貌过于丑陋而戴上面具的脸盯着她,说:“你不看,就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了。”
长矜又翻看了一下封皮,说道:“一卷连书名都没有的破书有什么好记得的。”
这时候伥鬼就会发狂,舞着骨爪疯了一样追着长矜杀,它真的会杀了长矜。
“不背下来就去死,就去死!”它嘶哑恶毒的声音诅咒着,往不知桑上爬,想要抓住那个灵活向树顶上攀爬的身影。
长矜突然念起来。
“天下道阵仅有二,一为须臾化天阵,二为杂阵,皆为附属。”
伥鬼安静下来。
“道阵为阵纹所刻,道气所刻阵纹仅为地阵,无通天之能。以*所刻阵纹为天阵,因果之大,古今无人可复现。此残篇为愚人所留,仅可一观。”
“我就算背下来了又能如何?道种都开不了,有哪个宗门肯要?我去凡间作一场妖邪大戏,难不成还会来宗门弟子看我长得好收了我?”
伥鬼从树干上滑了下来,扔出一瓶辟谷丹给树上的长矜。长矜伸手抓住丹瓶,往嘴里塞了一颗。
它化成一抹烟,缩回不知桑旁边的一块巨石里。
冷笑声从石头里传出来:“那是天道给你身上的九婴落的锁,自然只有天道予的雷劫能劈开这封印。若你自己解不开这封印,不如死了算了。”
“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帮你。有法子还在这里跟你一块锁在大荒里出不去。”
长矜闭了闭眼,纵身跳下来落在地上。
她用手从腰上抽出那本书看,稚嫩的脸上浮出愁色,叹了口气。
“我只怕事情太顺利了,让人不安心。”
“你有什么可顺利不顺利,不掩住你的太初体,走到头的那些东西不一下涌了上来。”
长矜嗤笑一声:“这倒是是个好法子,被吃进肚里了何尝不是一种成功。”
“……”
伥鬼后面是怎么说来着?
长矜眉头狠狠一皱,愈发头疼,突然一声惊雷如同在耳畔炸响。
院内的阵法被触动了。
长矜猛地清醒过来,屋外日头已高,常飞霜今日竟没早早来催她修行。
她不是起不得,只是这早可起可不起,千日之功非仅在于晨,不喊她自是不起的。
她掀开被子,给脚上套好罗袜,一只腿从床上摇摇晃晃落下去找鞋子,穿好又套另一只。
长矜又去找自己随便搭在椅上的外袍,昨日那套早坏得穿不了,这是她在乾坤袋里翻出来的另一身。
这种法袍都是通制的,她身上这一身颇小,也就是长矜身上没什么肉才勉强套得进。
长矜系好白色的弟子服,抓起梳妆台上的寄魂铃系在腰间,触动令牌把阵打开。
阿棠给她梳好头发,往两旁的发髻各缠一条白色发带。
长矜从镜里看到一个白衣人站在她身后。由于视线受阻只能瞥清这人一截身子。
一股很熟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钻入长矜的肺腑里,没由来的让她神经松下来。
阿棠嗖地一下钻回铃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捻起那条发带,手背上青筋隐现。
她听到一声淡淡的滚在喉咙里的闷笑:“怎么你二师姐教你修行,还是这般懒?”
“劳烦候驾了。”长矜抬手压下一个哈欠,伸手去打那只捉着她发带的手。
流霄轻易地捏住她的腕骨,把他手中那只乌灼灼的镯子套了进去。
烛阴鞭一到她腕上就闪了闪,细细贴合尺寸缩紧。
长矜问:“修好了?”
流霄点点头,说道:“这东西来历不小,费了一番心思。”
长矜心念一动,这镯子立刻变作长鞭被她握在手里。
她的灵识附在烛阴鞭上,鞭身一甩,几枚鳞片从鞭身脱落飞出,在屋里疾驰两圈后又回来绕着鞭身周围转动。
烛阴鞭的鞭身是由九百九十九片龙鳞铸成,需要用灵识催动鳞片脱离鞭身飞动。
这本是筑基以上的修士方能使用,只是长矜灵识已能熟练使用,用起来倒也顺手,不过如今能控制的鳞片不过廖廖数片罢了。
这法器天然对长矜亲近,控制力就更上一层楼。
流霄伸手捻住那飞动的黑鳞,那鳞片在他手中挣扎摇动片刻就消失,又回到烛阴鞭上。
“竟还能吞噬道气,这样精巧的法器不多得了。”流霄说道。
他握住那枚鳞片时,立刻感觉到一缕道气从手中被这鳞片吞噬。
那鞭子又变作镯子套在长矜手上,她说道:“你出关怎这般快?这才差不多两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