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炽白的灯晕似是照探灵魂的审判之源,耳边混乱的嘈杂声如同快速播放的影片匆匆掠过。
季一然将代表千斤之重的罪证重新捏在手中,他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超脱世俗的圣人。
他也会害怕,他害怕与季宇珩有关的一切。
但如今,他的愤怒却冲破了恐惧的边缘,带领他一步步朝真相迈进。
季则绅是特意选择在此时曝光证据的。
季一然重现索城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骆祺内部人尽皆知,就连程其曼也一早便得到了消息,所以季则绅不会不知道。
因为他回来了。就算季则绅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资格站于人前,季鸿上上下下所有员工得以谋生的手段也能有所保障。
怪不得骆寻谦会配合季则绅演上这么一出戏码。待季则绅毁了自己之后,骆寻谦便可以顺理成章将季一然推上季鸿的高位。
好一出环环相扣的大戏。
季一然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他的身体立刻被拥进温热的怀抱。
“你也和他们一样,是来拦我的吗?”
何匀生满眼心疼地将他抱紧:“我确实不想让你参与季家的争斗,但我知道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哥,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寻谦哥那里我去劝说。”
季一然轻轻一笑,将身体重量压在身后:“好,我先去和他说句话。”
血红的帘幕犹如分割命运的刀丝,骆寻谦似乎早知季一然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他并没有抬头,而是坐在栏杆前享受着会展厅专供的酒水。
“这份文件已经传给后台了吗?”
骆寻谦闭口不言,于是罗可诚代替他回答了问题:“没有,按照计划,我会在三点整准时将存储器递给后台人员。”
季一然轻点头:“好,那也就是说,我手上这份就是唯一的证据吗?”
罗可诚顿了顿:“不是。”
“不是?!”
“你手里的是备份。原件还在季则绅那里,大屏幕的中控器也在他手上。就算骆总这里的文件传不出去,季则绅也可以进行远程控制。”
季一然随意发出一声闷笑,将手中的存储器摔在地上用力踩碎:“好…好得很。骆总真是思虑周全啊?”
罗可诚满脸不忍地说:“少说几句吧,骆总都是为了你好。”
季一然何尝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他深喘了几口气,在骆寻谦的面前停下脚步:“季则绅在哪?”
骆寻谦终于肯直视他的目光:“你小时候的家。”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季一然认真点点头,将手中的电脑轻放在骆寻谦怀中:“我会拦下他,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其他的就算了。”
骆寻谦并没有回应他的话,直到季一然的脚步匆匆朝外迈去,骆寻谦才厉声问道:“你要毁了我的名声,去保全季则绅吗?”
季一然的脚步霎时停住。
“你别忘了,这次公证活动是由我主办的,可以让季宇珩丧命的空话也是被我宣扬出去的。你拦下季则绅,就是毁了我的声誉。”
“我确实是在逼你做出选择,可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骆寻谦长叹一声,侧头朝楼下望去:“今天来的人可真多,季一然,你说……一个言而无信,戏耍群众取乐的人,他的路又能走多远呢?”
刺麻的冷意从头顶漫过全身,季一然握紧拳头,笑着向他许下承诺:“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你难堪。”
待季一然离开后,骆寻谦彻底克制不住心中怒火,将手边的高脚杯用力扣在桌上。
罗可诚紧忙上前将桌子擦拭干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
骆寻谦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我就是想不明白,他和季则绅完全就是陌生人,为什么要管这样的闲事?!”
这样的问题罗可诚并没有办法给出完美的答案,他看向不远处款款走来的救星,忍不住用眼神不停发出暗示。
何匀生完美接收到了他传来的信号,于是紧忙上前坐在骆寻谦的身侧,把即将被骆寻谦捏碎的电脑抢回手中。
“寻谦哥,我在十几年前对你来说也算是陌生人,如果我也做出这样的事,你会忍心看着我自生自灭吗?”
骆寻谦当即软了语气:“那怎么能一样呢?!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何匀生乖巧一笑:“没有,所以寻谦哥,你也不会怪他的,对吗?”
骆寻谦被他笑得心头发暖:“我哪有本事怪他?我是气他太好心,什么事都要插一脚。明明是对他最有利的事,他却每次都亲手推开。”
他满眼感慨地揽住何匀生的肩膀:“兄弟靠不住,还是弟弟最听话。明天开始我教你些新东西,保证你成长的比别人都快。”
何匀生的笑容立刻消散:“我能不能……休息一天?”
骆寻谦严厉地瞪起眼:“不行!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
“我跟你说啊,我教你的这些那都是……”
见自家老板的情绪三两句便被哄好,罗可诚立刻撤离原地。何匀生早在五分钟前便给他发送了季则绅住所的位置,还告诉他要提前等在门口接季一然回来。
罗可诚满腹疑问,为什么何匀生会知道季则绅的住处?但如今的情形也由不得他多想,他急匆匆离开会场,朝既定的方向奔去。
无法抗拒的恐惧一寸寸从脚边漫至心间,季一然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会返回这个伤心地。
庭院中的景象与记忆毫无区别,就连曾经被季宇珩砍断的树根也还是光秃秃的埋在地里。可惜满院的仆人早已被遣散,如今住在这豪华院落中的,仅有季则绅一人。
距离三点还剩下一个小时零五分钟,季一然自知他必须要加快脚步,可记忆完全操控了他的大脑,令他越来越无法分辨眼中的虚实。
他曾经住在这里,怨恨这里,如今却要为了这里的人克服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季一然苦笑一声,庭院内各处门前的密锁还保留着他的信息。虽然他不想承认,可命运总要一遍遍提醒着他。
他是季宇珩的长子,是季则绅的亲哥哥。
按照记忆的牵引,他成功找到了季则绅的所在地。似是无人光顾的原因,房间的主人也没必要顾及自身安全,卧室的门被随意大敞于外界。
虽然还未到夜晚,但所有的光线都被窗帘完美拦在身后。漆黑的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由投影仪制成,被迫聚集在洁白的墙面上。
季则绅坐靠沙发背朝大门,身体的轮廓在光源之下变得模糊不清。他的手指极为规律地摁动遥控按钮,操控墙上的图片一张张轮换。
他似是在欣赏自己早年间的杰作,又好似对这一切彻底看淡。听到卧室门被推响的声音,季则绅懒懒地朝后一仰,将遥控器随意扔在地上。
“不是和你说了,三点之前别来找我吗?”
季一然没有开口,而是故意压重脚步缓缓走上前。
沙发上的人似乎喝过酒,嗓音中含满了被酒精浸过的沙哑:“算了。过来看看,这些照片怎么样?”
季一然俯身将地上的遥控器捡起,随手摁下了电源键。房间内彻底被黑暗占领,季则绅瞬间变得异常紧张:“干什么?!!”
“原来你也怕黑。”
这声音即陌生又熟悉,季则绅在黑暗中屏住了呼吸。心跳开始疯狂轮动,他试探着伸出手,似是想要确认来人的身份。
季一然没有抗拒,仍由他的手指不停在自己的手臂上乱摸。
“成默?”
虽然不知季则绅口中的人是谁,但季一然已经失去了和他玩捉迷藏的耐心。他将手臂撤回,又去往窗边将遮挡光源的帘布大力扔开。
季则绅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过身后,季则绅的脸上才显出几分慌乱。
季一然平静地与他对视,反观季则绅却好似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瞪大了双眼直愣愣地看向季一然,又试图站起身前去确认来人的真伪。
见这人仍是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季一然顿觉怒火中烧。他狠力挥出一拳,将季则绅刚直起来的身体反捶回了沙发上。
季则绅整个人如同被摁了暂停键,过了好半天才找回声音:“你?”
“你怎么?”
季一然忍下拳中热意:“我怎么?我已经不是季家人了,不配来这里是吗?”
季则绅混乱地摇头:“不…你不是应该在…你?!”
“还不清醒吗?要不要再给你一拳。”
季则绅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体,又四处看了看混乱的房间:“你,你坐,坐。”
季一然深叹一口气,随意将沙发上的抱枕扔在地上,换做自己坐了上去。季则绅起初想将季一然面前的茶几收拾干净,但杂物实在太多,最终他选择了用手臂将所有的东西胡乱拂到地上。
他摇摇晃晃地为季一然递来一瓶啤酒,又在季一然冷漠的目光下拆开了新烟盒的包装。
“我记得你喜欢抽这个牌子,给。”
季一然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季则绅晃着身体将自己砸在沙发的另一侧,又用双手爬上前替季一然点上了火。
季一然轻蔑地吐出一口烟,随手将季则绅递来的酒罐推远:“我没时间和你废话,会展中心大屏的中控器,给我。”
空气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季则绅似是明白了季一然的来意,他一口喝光了半罐酒,又笑着摇头:“不给。”
季一然刚压下的火气顿时炸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么做是在毁了自己!季宇珩那样的人不值得你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
季则绅认真看向他嗔怒的侧颜:“可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我已经,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他不死,我的生命就会只剩下十五年的倒计时。”
季一然一巴掌将他送到嘴边的酒罐打掉:“你要是真那么恨他,为什么非要等到我回来之后才这样做?!”